缺“望”的字芽,是麻薯见过最安静的一棵。
纯白色的,像刚落的雪粒,像冬天半空中被风揉碎的雪花渣子。它不抖、不缩、不发光,连芽尖都纹丝不动,就安安静静“在”那里,睡得比小美周末赖床还沉。
搁它旁边的字芽们个个都不消停:有的抖得像按了震动模式,急着要去见自己的人;有的扒着龟壳纸盒边玩命往外探,跟越狱的小仓鼠似的。唯独这棵,佛系得像是来字田度假养老的。
“念”蹲在字田边,脖子都伸酸了,盯着它看了足足半炷香工夫,差点以为这芽是不是冻僵蔫了,琢磨着要不要给它浇半滴字水暖暖身子。
“它缺的‘望’,和别的字芽缺的不一样。”
麻薯踱着小碎步走过来,肉垫踩得龟壳纸软乎乎的,抬起爪尖轻轻碰了碰那枚雪粒似的字芽。
芽没亮。
但它动了——不是被爪尖碰得晃了晃,是自己慢悠悠“转”了小半圈,芽尖稳稳对准了归墟的方向,精准得像装了北斗导航。
“它在看归墟。”麻薯眨了眨眼,爪尖也跟着转向那个方向,体内的“初”字微微泛起银光,像是认出了老熟人,“它想回去。”
“不是缺‘望’?”“念”歪了歪脑袋,龟壳差点磕到字田边。
“它是在等一个能带它回去的人。”麻薯的声音放轻了点,“第一个见过初稿的是规则,那家伙写了一万年的字,临了跟删库跑路似的,半个字都没留住。这芽要等一个‘不是规则’的人,能完完整整走完这条路的。等看见了,它就不用‘望’了,直接就在了。”
“念”“啪”地一下站起来,龟壳纸盒被带得晃了晃。
“那我送它回去。”
它小心翼翼把字芽捧进龟壳纸盒里,那枚小雪粒安安静静躺在盒底,没挣扎没发光,只微微往归墟的方向侧了侧身,像在小声说“好啊”。
去归墟的路还是老样子:先晃过飘着菜香的菜市场,路过挂着风铃的树屋,钻过沙沙作响的字林,踩过碎光遍地的碎片平原,最后抵到第十四层的边缘。
字芽全程乖得离谱,躺在盒子里一动不动,活像个托运的易碎品。唯独经过字林的时候,芽尖轻轻颤了一下——林子里飘出几个笔画发旧的“旧”字“故”字,晃着偏旁跟它打招呼,像老街坊隔着巷子招手。字芽也晃了晃芽尖回礼,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碎片平原上还留着前两天麻薯踩出来的银白色脚印,一串歪歪扭扭的,像条发光的虚线直扎平原深处。麻薯看着自己的脚印还挺得意:合着归墟这地面还带存档功能?比小美家的橡皮泥还耐用,踩完半天都不带平的。
字芽在盒子里微微侧了侧身子,像是对着脚印核对路线,确认没走错道。
刚走到第十四层的边缘,字芽自己从盒子里飘了出来。
准确说不是飘,是“走”——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奶猫,虚虚晃晃地往前挪,好几次差点栽进旁边的阴影里,又自己晃晃悠悠稳住了。麻薯下意识伸爪子想去扶,伸到一半又讪讪收回来,假装低头捋自己的爪毛。
它慢悠悠穿过“闻”和“问”蹲守的那片区域,俩字探出头瞅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嘀嘀咕咕:“又是这只仓鼠,上次来拆了半片字云……”它又穿过沉默兽退守的阴影,穿过所有字都走空了的深渊,最后停在了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细得像一根头发丝,比之前那道竖瞳裂缝小得多。裂缝里没光、没声、连“在”都没有,只剩一片“还没被命名”的混沌。
字芽停在裂缝边上,芽尖对着那片空白,安安静静等着,像在等麻薯和“念”给它搭最后一截路。
麻薯蹲下来,爪尖慢慢凝出银白色的光。
第七层“归路”的门道,它现在摸得门儿清——不是硬生生踩出一条路,是心里清楚自己能走,也知道怎么回来。它把爪尖凑到裂缝边,银光像水似的渗进去,像春雨落进干沙土里。
裂缝在光里慢慢舒展开——不是裂开,是“打开”,像一本合了万年的书,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空的。
干干净净,连半道笔画印子都没有,白得比擦了三遍的龟壳还亮堂。“念”凑过去瞅,鼻子差点贴上去,小声嘀咕:“规则当年是有选择困难症吗?搁这空白页前蹲一万年,愣是一笔没落下?”
麻薯盯着那片空白,忽然就懂了。
这棵字芽哪里是要“回去”,它是要留下来,当这页空白上的第一个字。
就在这时,那枚雪粒似的字芽动了。它慢慢飘到空白正中央,芽尖作笔,芽身作墨,一笔一划地,把自己写在了那页纸上。横平,竖直,点捺端正,写得很慢,像刚学写字的小朋友,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一个“望”字,落在了空白的正中央。
下一秒,字亮了。
纯白色慢慢晕成淡金色,像冬雪化了之后,第一缕晒进归墟的春光。它没有再飘起来,就安安稳稳嵌在那页纸上,落地生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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