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的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息,只余下炭火盆中偶尔爆出的细微哔剥声,以及浓郁不散的药草气息。
那木门合拢的轻响,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屋内的虚弱、沉思与外界尚不可知的风雨暂时隔绝开来。
庞德公叔侄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连带着那少年清朗而略带锋芒的余音,也一并被厚重的寂静吞没。
凌云静静地躺在榻上,身下粗糙而干净的麻布单子传来微凉的触感。
方才与庞德公、庞统那番简短的交谈,仿佛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来的一点力气,甚至比在冰水中挣扎更为耗神。
此刻,放松下来,身体各处的感知便疯狂反扑。肋下那道最深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四肢百骸的冻伤处,麻痒与刺痛交织,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皮下啃噬攀爬,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极度虚弱与濒临崩溃。
然而,比这所有身体不适更加强烈、更难以平复的,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几乎要冲破这虚弱躯壳的剧烈震撼!
庞统!庞士元!
这个名字,如同暗夜中猝然划破天际的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每一次回音都激荡起滔天巨浪,冲击着他作为穿越者固有的认知堤坝。
来到这个时代已久,他早已不是那个仅凭演义和零星史料去想象三国人物的旁观者。
而是深刻融入了这片山河,真切地明白,那些在史书笔墨间留下浓重痕迹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足以搅动风云的智慧、胆魄与命运的重量。
庞统,与诸葛亮齐名,并称“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的顶级谋士!那个献上中下三计奇袭益州,最终壮志未酬身先死,陨落于落凤坡的悲剧性奇才!
而现在,他不仅见到了,而且是在这样一种不可思议、近乎荒诞的情形下——对方竟然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面容尚存稚气,身量也未完全长成,与后世传说中那“浓眉掀鼻,黑面短髯”的形容颇有出入,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更重要的是,这个尚未及冠、名声未显于诸侯的少年,竟然成了自己和麾下大将张绣的救命恩人!
命运之手的拨弄,有时竟如此突兀又充满戏剧性。他竭力平复,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方才的情景:
那少年明亮到近乎灼人、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那虽显稚嫩却逻辑清晰、锋芒毕露、甚至带着几分狂生狷介气的谈吐;
那份胆大包天又心思缂密、敢于在陌生险地施救并果断带回的行事风格……。
一切细微之处,此刻都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庞统”这个名字这根金线瞬间串联起来,与记忆中那个“凤雏”的形象隐约重叠。
却又因为年轻而更添了几分未经世事磋磨的锐气、灵动与令人惊叹的可塑性。
“竟然是他……竟在此时此地,以此种方式相遇……竟如此年轻……”
凌云在心中无声地喃喃,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涟漪。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犹如打翻了五味瓶。
有亲眼见证历史名人、尤其还是以这种方式“结识”的激动与奇异感;
有对这位未来顶尖谋士在少年时期便已显露如此不凡才华的惊叹与赞赏;
更有一种……劫后余生、命运弄人般的巨大恍惚与深切庆幸。这庆幸,不仅源于生还,更源于这生还背后牵出的、可能影响未来走向的人物。
是啊,庆幸!无比的庆幸!
若不是庞统恰巧游历至育水附近,若不是他有着超越常人的敏锐观察和好奇心,发现了河滩上那几乎与乱石淤泥混为一体的两人。
若不是他胆大心细,不避污秽、不畏麻烦地施以援手,并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决断力将他们带回襄阳叔父处……。
自己和张绣,恐怕早已成了育水河底两具无名枯骨,或是在荒滩上曝尸数日,被寒鸦野犬啃食殆尽。
什么经略中原的雄图霸业,什么一统天下的宏愿,什么守护家人部属的承诺,统统都将随着生命的消逝化为泡影,成为历史缝隙中无人知晓的尘埃。
穿越者的先知先觉,精心构筑的势力布局,倚仗的强大军队与先进理念……在冰冷的自然之威和纯粹偶然的命运齿轮面前,竟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即碎。
一股冰凉的寒意,伴随着劫后余生那滚烫的庆幸,悄然爬上脊背,让他不自觉地在温暖的被褥下轻轻一颤。
这次突如其来的遇险,给他敲响了有生以来最沉重、最直接的一记警钟。
它赤裸裸地揭示了一个事实:个人的武勇、势力的强弱、智谋的高下,在真正的天灾、纯粹的意外和命运的偶然性面前,并不总是可靠的护身符。
自己并非神明,这具血肉之躯同样脆弱,会受伤,会昏迷,会死亡。
同时,他也无比清晰、刻骨铭心地意识到,自己这条命,以及张绣的命,是实实在在地被庞统这个少年,用他的双手“捡”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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