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整理书房角落的时候,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旧砚台。石头的,方方正正,砚堂磨得发亮,砚池里还有干了的墨痕,边角磕掉了一小块。电子猫蹲在旁边,看他用湿布把砚台上的灰擦干净,石头的颜色露出来,深灰色的,带着细细的纹理。他说这个砚台好多年了,还是以前我父亲用的。云昭从客厅过来,接过砚台看了看,说这石头是端砚吧。沈知白说是的,端砚,老坑的,父亲年轻时买的。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有石头的气味,还有墨干透了的味道,和瓷瓶的釉不一样,和芦苇的干花也不一样,更沉,更冷。它用爪子碰了碰砚堂,磨得发亮的地方摸起来很光滑,像玻璃。沈知白说别划伤了,电子猫收回爪子,但头还凑在那里,看着砚池里干了的墨痕,黑黑的,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
程自也从客厅过来,接过砚台看了看,说这砚台的做工真好,还有盖子呢。沈知白把盖子盖上,盖子是木头的,雕着梅花,漆面已经斑驳了,但梅花的枝干还能看出来。云昭说这一套配得真好看。沈知白说父亲以前每天写字,就用这个砚台磨墨,写了三十年。
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知道这个砚台放在书房角落很久了,砚堂磨得发亮,砚池里有干墨,边角磕掉了一块。下午的时候,沈知白往砚池里倒了点水,用墨锭轻轻磨了几下,水变黑了,墨香散开来,淡淡的,和平时闻到的都不一样。电子猫蹲在旁边,鼻子动了动,这味道不刺鼻,也不香,就是墨的味道,像是某种很古老的东西在慢慢化开。
云昭说你还真磨墨啊,沈知白说试试还能不能用。他用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字迹黑亮的,墨色很匀。程自在说你父亲要是看到你写字,肯定高兴。沈知白没说话,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洗了,砚台擦干净,放回原处。
沈知白说这砚台跟了我父亲一辈子,他走了以后,我就收着了,没再用过。云昭说留着吧,以后想写的时候还能用。沈知白说写字的心境不一样了,磨墨太慢,现在都用墨汁。程自在说磨墨本身就是一种修行,急不得。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知道那个砚台磨过墨,写过字,墨香还在,砚堂还是亮的。
傍晚的时候,沈知白把砚台放在书桌上,和那盏旧台灯放在一起。电子猫跳上书桌,蹲在砚台旁边,看着砚池里那一点点没擦干净的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它用爪子轻轻碰了碰砚台,石头凉凉的,砚堂光滑的地方摸起来很舒服。沈知白说别把墨蹭到爪子上,电子猫收回爪子,但头还凑在那里。
晚上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下午拍了一张照片,是砚台放在书桌上,旁边是毛笔和墨锭,电子猫蹲在旁边看着。她在下面写上日期和“旧砚台”三个字。程自在看了说这张拍得好,沈知白说记录了文房的延续。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的那个砚台,深灰色的,砚堂发亮,砚池有墨痕,盖子雕着梅花。它用头顶碰了碰那一页,然后跳下茶几。
夜深了,电子猫还蹲在书桌上,和那个砚台并排。砚台安静地待着,石头在月光里变成黑色,砚堂的光滑处反射着冷冷的光,盖子上的梅花看不清了。它不知道这个砚台以后还会不会被磨墨,也许会被再磨出墨香,写出字来,也许就会被一直放在书桌上,墨痕更干,砚堂更亮。但它知道,现在它在这里,在书桌上,和它在一起。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砚台边角磕掉的那一小块一样,在夜色里,静静的。它把爪子搭在砚台上,石头凉凉的,光滑的地方滑滑的,粗糙的地方涩涩的。它收回爪子,蜷在砚台旁边,闭上眼睛。它想起沈知白说的话,父亲以前每天写字,就用这个砚台磨墨,写了三十年。三十年,每天磨墨,写字,墨香在书房里飘着,砚堂越磨越亮,砚池里的墨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后来人不写了,砚台还在,被收在角落里,被拿出来,被擦干净,被磨出墨香,被写上几个字,被一只猫看着,被月光照着,等着下一个写字的傍晚,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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