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精致的马车之内,铺着柔软绒垫,四角燃着清雅安神的檀香,车行平稳,无半分颠簸。
周烈端坐一侧,目光沉沉落在对面敛眸静坐、神色依旧略带赧然的女儿身上,阅人多年,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藏着的心事,知晓她心绪不宁、别有念想。
他沉吟片刻,率先开口,语气平和沉稳:“你心中可是有什么打算,或是想去何处?”
周薇闻言,抬眸看向父亲,眸光闪烁,带着几分忐忑与执拗,犹豫片刻,终究是鼓起勇气,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求:“父亲,女儿……想去晋王府一趟,探望殿下。”
话音落下,周烈脸色骤然一沉,当即摇头否决,语气严厉:“胡闹!万万不可!”
他眉头紧蹙,正色训诫:“你与晋王虽有婚约在身,却尚未大婚,未拜天地、未入王府,终究是未婚男女。你身为周家嫡女,名门贵眷,岂可私自孤身前往皇子府邸?此等行径,违逆六合礼法,有失大家闺秀端庄体统,传出去必遭朝野非议,有损你与周家名声,断然不可!”
周薇知晓父亲所言皆是礼教规矩,可一想到白衍因自己彻夜外出,无端触怒龙颜,蒙受禁足责罚,被困府中闭门思过,她心底便满心愧疚,酸涩难当。
她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执拗,轻声辩驳:“父亲,若非除夕之夜女儿执意邀殿下相伴出游,殿下绝不会深夜离府,更不会触犯圣规、惹陛下动怒,落得禁闭受罚的下场。殿下本无过错,只因女儿连累受罚,如今身陷府中,女儿心中实在不安愧疚,理应前去探望致歉。”
“纵然如此,也坏不得规矩!”周烈态度依旧强硬,寸步不让。
连日积压的愧疚与担忧涌上心头,周薇一时情急,也顾不上闺阁矜持与礼教束缚,抬眸直视父亲,语气坚定决绝:“父亲,事已至此,女儿早已不必拘泥这些虚礼。除夕之夜,女儿与殿下朝夕相伴,坦诚相对,身心相许,女儿早已是晋王的人,此生非他不嫁。如今前去探他,不过是探视牵挂,何来败坏礼法之说?”
这句话直白坦荡,毫无遮掩,瞬间让周烈瞳孔骤缩,满脸震惊。
他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素来温婉守礼、端庄乖巧的女儿,指尖微微颤抖,抬手指着她,一时气急难言,半晌说不出一句重话。
除夕当夜周薇彻夜未归,第二日归家之时,神色恍惚,眉眼含春,他便早已心生疑虑,也曾严厉责罚过女儿,斥责她彻夜不归、失了闺阁体统。可当知晓她彻夜相伴之人是婚约在身的晋王白衍后,他心中的怒气便散去大半。
毕竟是既定婚约的良人,并非外男野合,虽逾越规矩,却不算伤风败俗、辱没门楣,他终究只能无可奈何,不了了之。
此刻亲耳听闻女儿坦诚心意,知晓二人早已逾越未婚分寸、私定身心,周烈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哭笑不得,良久,方才重重叹息一声,眼底严厉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纵容与无奈。
他看着眼前眉眼执拗、满心皆是晋王的女儿,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嗔怪:“你这丫头,这般大胆肆意、不拘世俗,败坏规矩风俗,真不知随了何人!”
周薇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清丽浅笑,语气灵动俏皮:“女儿这般性情,自然是随了父亲。”
周烈一怔,随即瞪眼看向她,故作愠怒:“休要胡言!为父一生恪守礼法,忠君持家,何时有过逾矩之举?”
“父亲府中姬妾成群,并非母亲一人伴,难道不算逾越专一之情?”周薇微微歪头,笑语嫣然,巧妙辩驳。
周烈闻言,一时语塞,无奈摇头苦笑。
他轻叹一声,眼底满是唏嘘温和:“你母亲早逝,离去之时你尚且年幼,周家子嗣单薄,宗族无继。为父纳侧室、添姬妾,不过是为绵延周家香火,守住宗族根基,实属身不由己,岂是肆意妄为?你倒是会寻借口,拿此事调侃为父。”
周薇浅浅一笑,不再辩驳,只是眸光愈发坚定,探望白衍的心思分毫未改。
周烈看着女儿执着模样,心知阻拦无用,终究是疼惜纵容,不忍再苛责,只能默许应允。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不多时便抵达庄严肃穆的晋王府外。
王府奉旨禁闭,府门紧闭,内外皆有禁军值守把守,守卫森严,寂静无声,不复往日繁华气象。
周薇手持周家令牌,又携宫中宽宥口谕,顺利通传入府,得以踏入王府之内。
庭院寂寂,落针可闻,廊下枝叶静谧,无风无动,整座王府笼罩在一片清冷沉寂之中。
穿过层层回廊院落,周薇径直走向正殿,远远便望见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白衍一身素色锦袍,墨发束起,身姿端端正正坐于书案前,案上摊着厚厚典籍书卷,笔墨整齐摆放。
无人相伴,无人惊扰,他独自一人静坐案前,手持狼毫,凝神敛气,一笔一划工整誊抄古籍经文,神色淡然沉静,不见半分被罚禁闭的焦躁怨怼,亦无半分郁结不甘。
明明是风华正茂、本该驰骋朝堂的皇子,此刻却被禁锢一方小小庭院,独坐抄书思过,清冷孤寂,形单影只。
远远望着这一幕,周薇心头骤然一酸,瞬间红了眼眶,温热的水雾迅速氤氲了双眸,鼻尖酸涩难当,满心愧疚汹涌而上。
她放轻脚步,缓缓走入大殿,脚步声轻微,惊扰了静坐抄书的男子。
白衍笔尖一顿,抬眸望去,看清门口伫立的清丽身影时,漆黑的眸底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意外诧异,随即褪去沉静,染上浅浅暖意。
他放下手中狼毫,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清润:“你怎么来了?”
周薇快步上前,眼眶通红,睫羽垂落,遮不住眼底的湿意与愧疚,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轻柔:“殿下,都怪我。若不是除夕之夜我执意邀你出游,你便不会深夜离府,不会错过入宫时机,更不会触怒陛下,落得禁闭受罚的下场。都是我的错,连累了你。”
她说着,泪珠已然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楚楚可怜,泫然欲泣,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让人心头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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