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格离营不到一个小时,值夜的哨兵就发现北侧暗门的门闩被人从里面撬开过。
消息顺着红袍近侍的传令链条一路递进了要塞最深处的那间大屋。
屋内的烛火被压得极低,只剩下几点豆大的光。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说是坐,不如说是窝在里面。
那张椅子原本是希洛的,宽大结实,配着东境特有的深灰兽皮垫子,现在被一副枯瘦的身躯占据着,显得空旷得有些可笑。
亚德斯二世,帝国皇帝,此刻的模样和他那个名字所承载的威严毫无关系。
他瘦得像是被风干过的标本,手指骨节分明地搭在扶手上,每一根都像枯枝。
面容隐没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反射出一点浑浊的光。
“陛下,北侧暗门有异动,海格军团长不在营中,疑似......”
“知道了。”
声音从那具枯瘦的躯壳里传出来,沙哑,轻飘飘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类说话。
红袍近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等着后续的指令。
“一个武夫而已。”
亚德斯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像是某种倒计时。
“区区一个跑出去的蝼蚁,能做什么呢?让他跑。”
“是。”
红袍近侍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亚德斯没有动,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屋子的另一侧。
那里站着一个人。
希洛靠在墙边,纯白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两侧,一金一蓝的眼瞳空洞地望着地面。
她的姿势看起来像是站着,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个位置上。
“你那个手下,”亚德斯开口,语调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玩味“还挺聪明的嘛。”
希洛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反应。
“能从一个木雕上读出那么多东西,脑子比他的块头灵光。”
亚德斯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品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不过啊.....”
他的语气在这里顿了一下。
“下不为例孩子,你这么调皮的话,我的忍耐度是有极限的。”
但希洛没有说话,没有反驳,甚至连那双异色的眼睛都没有抬起来看他一眼。
亚德斯看着她的样子,枯瘦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那个弧度很难称之为笑容。
“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正事要做。”
希洛转身,走向内室的方向。
脚步平稳,动作流畅,和一个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如果有人能看到她背对着亚德斯的那一面,就会发现她的双手死攥着袖口,指甲几乎要刺进掌心的肉里。
然后内室的门关上了。
亚德斯独自坐在那把过大的椅子上,烛火在他脸侧跳动,将那张枯槁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抬起一只手,对着烛光翻看着自己的手掌。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像是蠕虫,又像是根须。
在骨节之间缓慢地爬行,将枯瘦的手指撑出一些不属于人类骨骼的棱角。
“明天啊,就快了啊,我瓦罗利亚的荣光啊。”
他喃了一句,然后把手放了下来。
烛火在那之后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自己灭的。
就好像火焰本身不愿意继续照亮这个房间里的东西。
第二天。
东境的黎明和往常一样来得迟缓,灰蒙蒙的天光从地平线上慢慢渗出来的时候,整个要塞已经开始忙碌了。
铁血军的士兵们按照昨天传达的命令,脱去了身上的重甲。
这让很多人不习惯。
常年穿着几十斤铁疙瘩的身体突然轻了这么多,反而让人有种说不出的空虚感。
不少老兵一边嘟囔着一边排着队往中央广场走,脸上写着“赶紧搞完让老子穿回去”。
“搞什么鬼啊这是,冷死老子了。”
“嘘,小声点,皇帝陛下的命令。”
“老子又不是说不去,就是这天儿不穿甲……你看那边迷雾森林里万一蹦出什么东西来…”
“行了行了,我们上万号人在这儿呢,蹦出来也是送菜。快走快走,别磨蹭。”
几个战团的兵力在天色还带着灰的时候就已经到位了。
整齐齐的方阵排列在要塞中央的广场上,没有甲胄的铁血军看起来少了几分铁的质感,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服和各种新旧不一的伤疤。
一个方阵,两个方阵,三个……
最终整个广场被填满。
数千名士兵站得笔直,等待着他们的皇帝出现。
呼吸声,脚步声,偶尔的咳嗽声。
除此之外就是迷雾森林方向传来的风声。
然后广场正前方高台上的帷幕被人掀开。
几个红袍近侍走了出来,分列两侧。
紧接着是亚德斯。
他今天披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袍,看起来比昨夜坐在椅子里时精神了一些。
但那种枯瘦感是掩饰不住的,就像一根树枝上裹了层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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