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人的罪行复现完毕，整个纯白空间中已经布满了那些血红色的判词。
它们悬浮在空气中，高低错落，大小不一，像是被某种无声的诅咒钉在了这片虚空里。
“你觉得自己有罪吗？”
秦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陆凉茗转过头，她正望着那些浮空的血字，侧脸在暗红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陆凉茗整理了一下思绪，把私人情感暂时搁到一旁。他重新扫了一眼那些判词，然后开口：“不。如果出于自保而采取的自救措施，都要被它审判为罪责，那这所监狱的审判机制本身就是错的。”
秦涟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你说得对。这样的地方，本身也不该存在。”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些浮空的血色文字，然后对着这片纯白的空间，掷地有声地说出了四个字。
“我不认罪。”
话音落下，整个空间骤然变了。
那些悬浮的血色文字在同一瞬间剧烈震颤起来，笔画从暗红变成漆黑，再从漆黑变成了某种流动的、涌动着的东西，那是一条条冰冷的锁链。
所有的判词都在眨眼间化作黑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朝秦涟飞来。
秦涟站在原地没有退。骸变在她的掌中翻涌成形，一柄锋利的镰刀凭空出现，被她反手握住。
她的动作不花哨，每一刀都落在最有效的位置。三五下之间，所有袭来的锁链都被斩断，断裂的链节噼里啪啦地掉落在白色的地面上。
陆凉茗低头去看那些碎片。落地的锁链碎片并没有静止，它们在纯白的地面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开始变形。黑色的金属光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半透明的墨绿色。
这看上去很像那些水母的触手。
陆凉茗心中顿时明了几分。这个纯白空间，极有可能是那些水母制造出来的某种精神场域，也许从最开始他触碰到的“灯罩”开始，那些水母就已经在读取他们的记忆了。既然它们能复现他们脑海中的罪行，那就说明他们两人身上都被种下了某种用于记忆读取的精神连接。要毁掉这个空间，就必须先断掉这个连接。
他从背包中取出两瓶黑色的情绪液，毫不犹豫地拔掉瓶塞。瓶口倾斜，浓稠的黑色液体泼洒在纯白的地面上。
黑色的情绪液开始侵染。纯白的地面在接触到黑色液体的瞬间便开始收缩，像是被烫到的皮肤。整个空间开始震动、摇晃。
墙体上纯洁无瑕的白色开始剥落，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底下的真容，那是厚重的、光滑的墨绿色墙体。它在一起一伏，缓慢而有节律，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一阵极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
那些悬浮的血色文字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簇一簇纤细而柔软的绿色触手，它们从墨绿色的墙体上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摆动，末端微微卷曲。
“原来这才是这个空间的本来面目。”秦涟说。
“我们很可能在一只巨型水母的伞状体内部。”陆凉茗快速扫视四周，“但就算这个房间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我仍然没有找到出口，它还是一个密闭空间。不知道这个墙体能不能破开。”
“我来试试。”
秦涟手中的骸变再次变形，这一次它化作一把巨大的白色砍刀。她举起砍刀，脚下发力，刀刃带着破风声朝墨绿色的墙体重重劈下。
刀刃在距离墙体只剩一厘米的时候，骸变顿住了。
秦涟也愣住了。她的手臂仍然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力量没有卸，方向没有偏，刀刃下方的空气是空的，这之间没有任何可见的障碍物。
但刀就是砍不下去，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刀锋。
然后，墨绿色的墙体突然朝后方倾倒。
墨绿色的肉壁向外卷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开口。
“幸好我来得足够及时。”
一道温润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开口处传来。
“要不然，我又要少一个狱警了。”
秦涟看到了眼前的画面。
墨绿色的肉壁之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他是背对着她的，所以秦涟没能第一时间看到他的脸——但她看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掐着一个人的脖子，那人的身体无力地垂在半空中，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醒目的蓝发，熟悉的面孔，秦涟瞳孔骤缩，她认出了那个人，那是刚刚才和她分开不久的凌云扬。
他的身体被那只手随意地丢在地上，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柔软，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
秦涟瞬间开启洞察之眼。她看到凌云扬身上那些黑色的异能粒子正在一颗一颗地从他的体表剥离，飘向空中，然后在半途中缓缓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
异能粒子消失，意味着异能者的死亡。
秦涟不敢相信拥有那么强大的异能的凌队长就这么轻飘飘的死去了。
她没有说话。沉默地提起砍刀，朝那个黑衣男人劈了过去。这一刀没有任何犹豫，刀锋直取对方的后颈。
男人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刀会从哪个方向来。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接住了砍刀的刀锋 白色的刀刃停在他的掌心之间，纹丝不动。
秦涟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和她见过的照片上的他一模一样。俊秀的五官，微卷的短发，褐色的眼睛像是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她的骸变被他握在手里。抽不回来，砍不下去。
“这位犯人。”黑衣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握住的刀锋，语气无奈而温和，“一见面就用这么粗鲁的打招呼方式，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他抬起头，褐色的眼睛看向秦涟，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早上好。我是无期岛监狱的典狱长，也是二位的处刑人。”
“找了你们好久。”
他的目光从秦涟身上移到陆凉茗身上，又移回来。
“现在，终于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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