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狍子屯,冻得嘎嘎的。
头场雪下过之后,气温就没再升上来过。白天最高也就零下二十来度,夜里更冷,能到零下三十大几。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结了厚厚的冰花,一层一层的,像雕刻出来的,用手一摸,冰碴子扎手。水缸里的水冻成了冰坨子,舀水得先用斧子砍。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刚挂上去就冻成硬板,拿手一拍“当当”响。
人出门,得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袄棉裤棉鞋棉帽子,围巾手套口罩,一样不能少。呼出的气在眉毛、睫毛上结了霜,白花花的,像老头的胡子。走路得小心,地上全是冰,一不留神就摔个四仰八叉。
可这样的天,正是猎紫貂的好时候。
紫貂这玩意儿,金贵着呢。它的皮毛,又厚又密又软又亮,摸上去滑溜溜的,像绸缎一样。冬天是紫貂毛皮最好的时候,毛峰齐整,底绒厚实,颜色纯正。老辈人说,“紫貂不过山海关”,只有东北这疙瘩才有。早年间一张上好的紫貂皮,能换一匹好马。现在虽然不让随便打了,但林场有指标,每年冬天可以打几只,送给省城的皮毛厂做种貂,搞人工养殖。
郭春海早就盯上了一片老林子。那片林子在他刚来林场时孙把头带他走过,沟深林密,人迹罕至,紫貂多。他去了几趟,踩了点,摸清了紫貂的活动路线和活动规律。
这天早上,天还没亮,郭春海就起来了。
他穿上最厚的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翻毛皮袄,脚上蹬着毡疙瘩——一种用羊毛毡做的靴子,又厚又暖,能在雪地里站一天不冻脚。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系在下巴上。手上戴着棉手闷子,外面又套了一层帆布手套。
乌娜吉起来给他做饭。锅里下了两把挂面,卧了三个荷包蛋,又切了一盘咸菜。郭春海坐在灶台边吃,吸溜吸溜的,吃得满头冒汗。
“春海,今天去哪儿?”乌娜吉问。
“北沟。那片老林子,紫貂多。”
“多穿点,别冻着。”
“穿够了。”郭春海吃完面,把碗一推,站起来,背上帆布包,扛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又从墙上摘下一串踩夹——铁打的,巴掌大,弹簧劲儿足,夹住就跑不了。
乌娜吉送他到门口。天还没亮,星星还挂在天上,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早点回来。”她说。
“嗯。”郭春海应了一声,转身走进晨雾里。
林场门口,大刘和二虎已经等着了。大刘穿着一件老羊皮袄,羊毛都露出来了,脏兮兮的,但暖和。二虎穿着一件军大衣,是他当兵的表哥给他的,半新不旧的,也暖和。两个人都戴着狗皮帽子,背着猎枪,手里拎着踩夹。
“走吧。”郭春海一挥手,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北沟走。
雪地里的路不好走。雪有一尺多深,踩进去“咯吱咯吱”响,每走一步都得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走了一会儿,身上就热了,棉袄都穿不住了,郭春海把皮袄的扣子解开,让热气散散。
大刘走在前面,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子。
“郭队长,你看。”他指着雪地。
郭春海走过去一看,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小小的,圆圆的,间隔不大,像一朵朵梅花。脚印很新,边缘还没被风吹圆,应该是昨晚或今早留下的。
“紫貂。”郭春海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印,“公的,不小。”
大刘问:“追不追?”
郭春海站起来,四下看了看。脚印往北边去了,消失在林子深处。他想了想,说:“追。顺着脚印走,别追太急,紫貂精着呢,一有动静就跑。”
三个人顺着脚印往北追。林子越来越密,树也越来越大。红松、落叶松、白桦、柞木,混在一起,枝丫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雪地里安静得很,只有脚踩雪的“咯吱”声和他们自己喘气的声音。
追了大约半个时辰,脚印突然拐了个弯,往东边去了。郭春海停下来,看了看方向,又看了看地形。
“它往老黑山主峰那边去了。”他说,“那边有个崖壁,崖壁下面有窝。咱们抄近道,从西边绕过去,在前面截住它。”
三个人加快脚步,从西边绕了个大圈。这条路不好走,到处都是倒木和灌木丛,雪又深,走起来很费劲。二虎摔了好几跤,爬起来拍拍雪继续走,一声不吭。
又走了半个时辰,郭春海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棵老红松说:“就是那儿。那棵树底下有个洞,紫貂可能藏在里面。”
三个人悄悄靠近那棵老红松。树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拢,树皮黑褐色,裂着一道道深沟,像老人的脸。树根处有个洞,不大,刚好能钻进一只紫貂。洞口有新鲜的脚印,还有几根黑色的绒毛。
“它在里面。”郭春海小声说,“别出声,别惊了它。”
他在洞口布下踩夹。踩夹这东西,看着简单,用起来有讲究。得选对地方,放在紫貂必经之路上,不能偏左也不能偏右,偏了夹不着。得伪装好,用雪把踩夹盖上,看不出痕迹。得放对诱饵,紫貂爱吃肉,冻肉最好,切成小块,放在踩夹后面,紫貂闻着味儿过来,踩到夹子上,“啪”的一声,腿就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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