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郭春海喝了不少酒,被乌娜吉搀着往回走。夜风冷得像刀子,吹在脸上生疼,酒劲儿一下子涌上来,他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雪地里。乌娜吉使劲拽住他的胳膊,嘴里埋怨着:“让你少喝点,偏不听,这下好了,走都走不稳了。”
郭安和郭小雪跟在后面,一人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是晚会发的小礼物,红红的纸上画着金鱼,里面点着小蜡烛,在夜色中一摇一晃的,像两只萤火虫。郭小海趴在乌娜吉背上,早就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肩膀。
雪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的屯子里,鞭炮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半边天都映亮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着雪的清冷,吸进鼻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年味儿。
回到家,乌娜吉先把郭小海放到炕上,给他脱了棉袄棉裤,塞进被窝里。小家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她又帮郭春海脱了鞋,把他扶到炕上躺下。郭春海闭着眼睛,脸红得像关公,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没醉……我没醉……”
“醉鬼都这么说。”乌娜吉给他盖上被子,转身去灶间烧水。
郭安和郭小雪把灯笼挂在门框上,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烛光透过红纸洒出来,把门口照得暖融融的。两个人也不困,坐在炕沿上,晃着腿,叽叽喳喳地说着晚会上的事。
“哥,你上台的时候紧张不?”郭小雪问。
“紧张。”郭安老实承认,“手心全是汗,竹板都差点掉了。”
“我看你一点都不紧张,说得可好了。”
“那是装的。”郭安笑了,“爸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心里再怕,脸上也不能露出来。”
郭小雪想了想,说:“我也紧张,裙子都差点踩到了。”
“你不是跳得挺好吗?场长都给你鼓掌了。”
“那是给我面子。”郭小雪说得老气横秋的,像个小大人。
乌娜吉端着两碗姜汤进来,一人递一碗:“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别冻感冒了。”
郭安接过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妈,太辣了。”
“辣就对了,辣才能驱寒。”乌娜吉自己也端着一碗,坐在炕沿上慢慢喝。
屋里暖融融的,炉火烧得正旺,铁炉盖被烧得通红,热气从炉子上方升腾起来,把整个屋子烘得像春天。墙上的年画在烛光里显得格外鲜艳,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窗户上的冰花被热气一熏,慢慢化开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像眼泪一样。
郭春海躺了一会儿,酒劲儿下去了一些,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还是有点晕,但比刚才好多了。
“醒了?”乌娜吉看了他一眼,“还喝不?”
“不喝了。”郭春海摇摇头,“这苞谷酒后劲儿太大,差点把我放倒了。”
乌娜吉递给他一碗姜汤:“喝点,解酒。”
郭春海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把碗递回去。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就到新年了。
“安儿,雪儿,困不困?”
“不困!”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那咱们守岁,等到十二点再睡。”
“守岁是啥?”郭小雪问。
“就是熬夜,等到新年来了再睡。老辈人说,守岁能保佑一年平安。”
郭小雪打了个哈欠,但听说能保佑一年平安,又打起精神,揉了揉眼睛,不睡了。
乌娜吉从灶间端出一大盘瓜子、花生和糖,摆在炕桌上。又去仓房里拿了一串冻梨、一捧冻柿子,放在盆里,倒上凉水,放在炕脚解冻。冻梨是秋天从山上采的野梨,酸酸甜甜的,冻成冰疙瘩,吃的时候放在凉水里拔一拔,外面结一层冰壳,里面的梨肉软软的、凉凉的,咬一口,汁水直冒,又解渴又解腻。
“妈,什么时候能吃啊?”郭安盯着盆里的冻梨,咽了咽口水。
“等一会儿,冰化了就能吃了。”
郭安等不及,伸手去摸,冻梨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指甲掐都掐不动。他把手缩回来,放在嘴边哈了哈气,继续等。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嗑着瓜子,说着闲话。炉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暖融融的,亮堂堂的。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比赛谁家的响。
“春海,你说贾仁义那事,最后咋处理的?”乌娜吉突然问。
郭春海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说:“被林业局带走了,听说判了两年。”
“才两年?他偷了那么多木材,贪了那么多钱,就判两年?”
“有人保他。”郭春海的声音很平淡,“他上面有人,活动了活动,就判了两年。不过林场是回不来了,开除了。”
乌娜吉叹了口气:“这种人,迟早还得出事。”
郭春海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不愿意在大年三十晚上说这些糟心事,坏了过年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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