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来到江城机械厂人事部报到时，市委组织部已经下发了关于任命他为代理厂长一职的文件。
一见到他，李部长就换了一副之前接到原厂长陈敬生的命令，裁员他时的嘴脸，一脸谄媚地说：
“林厂长，您可算来了！组织部的任命文件昨天上午就到了，我们都盼着您呢！快请坐，我这就给您倒杯水。”
说着，他颠颠儿地跑去饮水机旁，拿出一个崭新的玻璃杯，仔细冲洗了两遍，才接了温水递过来，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花。
“之前都是误会，误会！陈敬生那家伙嫉贤妒能，我们也是没办法。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耀看着他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接过水杯放在桌上，淡淡道：“李部长客气了。我今天来，是按程序报到的。厂里目前的情况，我需要尽快了解。”
李部长连忙点头哈腰地说：“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把最近的报表、文件都给您送过去，还有各部门的负责人名单和联系方式，您看您是现在看，还是我给您送到办公室？”
“办公室？”林耀挑眉，“我记得我之前的办公室……”
李部长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说：“早给您准备好了！就在顶楼，视野最好的那间，以前是陈敬生用的，我们已经让保洁彻底打扫干净，重新布置过了，保证您满意！”
林耀站起身，说：“不必麻烦，我还是用我原来的办公室就好。”
李部长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摆手，说：“那怎么行！林厂长您现在是代理厂长了，身份不一样了，必须配最好的办公室！您就别推辞了，我这就带您过去看看！”
不由分说，便引着林耀往电梯口走。
林耀皱了皱眉，也没再多说。
因为，他以前在技术部上班的时候，与同事张冬等人挤在一间大办公室里，现在是代理厂长，地位不同了，如果继续在原来的地方办公，的确不方便，也不允许。
电梯平稳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李部长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着顶楼办公室的种种好处——
什么“采光一流”、“装修豪华”、“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厂区”，仿佛那是什么人间仙境。
林耀只是偶尔“嗯”一声，目光却透过电梯壁的磨砂玻璃，看着外面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思绪却飘回了几年前。
那时他刚进技术部，和张冬他们几个人挤在那个靠窗的大办公室里，虽然地方不大，甚至有些嘈杂，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技术的热情和对工作的专注。
他们常常为了一个技术难题争论不休，也会在攻克难关后一起去楼下的小饭馆庆祝，那种纯粹的、为了共同目标奋斗的氛围，是他一直怀念的。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顶楼，门缓缓打开。
李部长立刻殷勤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厂长，您请！”
林耀迈步走出电梯，眼前是一条铺着地毯的安静走廊。
这里与楼下技术部的喧闹截然不同——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厂长办公室”的牌子，显得格外肃穆。
“林厂长，您看，怎么样？”李部长快步上前，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林耀进去。
林耀走进办公室，目光快速扫过。
确实如李部长所说，这间办公室非常宽敞，装修也颇为考究。
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一整面墙，将厂区的全貌尽收眼底，远处的烟囱和厂房都显得渺小。
办公桌是宽大的红木材质，擦得锃亮，旁边是一组真皮沙发和一个小巧的茶几，墙角还放着一盆高大的绿植，试图增添一丝生气。
但不知为何，这空旷而奢华的环境，却让林耀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和压抑。
他走到办公桌后，拉开那把宽大的老板椅坐了下去，冰凉的皮革触感传来，与记忆中技术部那张旧木椅的温暖截然不同。
他看着桌面上那台崭新的电脑，还有旁边空着的副台，心里清楚，这里以后就是他的“战场”了。
李部长跟在林耀身后进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见他没说话，又赶紧补充道：“林厂长，您要是觉得哪里不满意，或者需要添置什么办公用品，尽管开口，我马上让人去办！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生怕林耀有一丝不悦。
林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整个机械厂的布局一目了然，车间的厂房整齐排列，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似乎被隔绝在厚重的楼板之下，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低沉回响。
他想起以前在技术部时，每天都能听到车间里那充满力量的噪音。
那声音虽然嘈杂，却带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那是工厂运转的脉搏，是工人们汗水与智慧的交响。
而此刻，这里安静得近乎冷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大概是保洁为了除味特意喷洒的。
这让他更加怀念技术部里那混合着机油、汗水和图纸油墨的熟悉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杂的思绪压下。
随后，他转头看向李部长说道：“办公用品暂时不用添置，先把厂里近期的各项报表、生产数据、人员结构情况，还有目前面临的主要问题，整理一份详细的材料给我，我需要尽快了解清楚。”
李部长脸上的笑容一僵，似乎没想到林耀一上来就问这些实打实的东西，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哎！好！好的林厂长！您放心，我马上就去整理，保证今天下午就给您送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飞快地记下林耀的吩咐，生怕漏了一个字。
“那……林厂长，您还有其他吩咐吗？”他写完，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姿态比刚才更加恭敬了几分。
林耀摆了摆手，道：“暂时没有了，你先去忙吧。”
“好嘞！林厂长您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楼下办公室。”李部长如蒙大赦。
接着，他又点头哈腰地说了几句“您辛苦了”、“您好好休息”之类的话，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带上门时动作都格外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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