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云层中平稳穿行，林耀却毫无睡意。
他反复琢磨着秦正雄最后那句话——
“这三天，让他最好老实一点”。
这话既是提醒，也像是某种程度的承诺，至少说明秦正雄确实会去查看那些资料。
江城机械厂的人事任命，则像一块突然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他心中无数涟漪。
他很清楚，代理厂长这个位置坐得并不稳，厂里不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尤其是副厂长张启明，表面上对自己唯命是从，实则对自己虎视眈眈。
这次组织部突然来人宣布任命，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他脑海里不停闪现出这几个名字：
组织部的王耀军副部长，江城机械厂的张启明副厂长，还有几个平时和张启明走得近的中层干部。
他试图从这些名字中找出一些关联，但一时也理不出头绪。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
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可以看到江城熟悉的城市风貌。
林耀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终于，飞机降落在江城机场。
林耀几乎是第一个冲出舱门的。
他快步走向行李提取处，取了简单的随身行李，便匆匆离开了机场，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江城机械厂的地址。
“师傅，麻烦快点，我赶时间。”林耀催促道。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
他看了一眼林耀焦急的神色，笑着说：
“看您这行色匆匆的，是厂里有急事吧？我听说江城机械厂最近可不太平啊，是不是要换厂长了？”
林耀心中一动。
连出租车司机都知道了？
看来这件事在江城已经传开了。
“不清楚，我也是刚回来。”林耀含糊地应了一声。
司机见他不愿多谈，也就识趣地闭上了嘴，专心开起车来。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江城机械厂门口。
林耀付了车费，发现已经是下午1:50了。
此时，正好是上班时间。
他快步走进厂区，能感觉到，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
他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朝着厂办大楼走去。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碰到了厂办秘书小王。
小王看到林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上前低声说：
“林厂长，您可回来了！王副部长他们已经到了，正在会议室等着呢，张副厂长也在。”
“知道了。”林耀点点头。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朝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林耀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市委组织部的王耀军副部长和他的一个随行人员外，厂里的几位领导班子成员也都到齐了。
张启明坐在王耀军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看到林耀进来，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王耀军看到林耀，脸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
“林耀同志，你回来了，快请坐。”
林耀在会议桌的一个空位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王耀军。
王耀军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同志们，今天我受市委组织部的委托，来江城机械厂宣布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林耀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看到张启明的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神情，心里明白了几分。
王耀军的目光落在了林耀和张启明身上，说：
“经过市委组织部的慎重研究和考察，并报市委批准，决定任命张启明同志为江城机械厂厂长。”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张启明脸上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
他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堆满了激动和谦逊的表情、
随后，他朝着王耀军微微鞠躬：
“谢谢组织的信任！谢谢王副部长！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带领江城机械厂走向新的辉煌！”
林耀的心沉到了谷底。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结果真的宣布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失落和不甘。
他看向张启明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几位领导或真心或假意的祝贺，心中五味杂陈。
代理厂长的生涯，似乎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王耀军摆了摆手，示意张启明坐下，然后继续说道：
“同时，考虑到林耀同志在代理厂长期间，为工厂的稳定和生产也付出了一定的努力，经研究决定，免去林耀同志代理厂长职务，调任厂技术部副部长。”
这个任命，比直接免职似乎好了一些，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典型的明升暗降，或者说是将他边缘化。
技术部副部长，一个可有可无的闲职，与他之前主持全厂工作的代理厂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张启明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假惺惺地看向林耀，带着一丝“关切”的语气说：
“林厂长，虽然岗位调整了，但都是为厂里做贡献嘛。技术部也是个重要部门，你年轻有为，在那里也能发光发热。”
林耀没有理会张启明的“好意”。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心中翻涌的不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惊和不解。
他不明白，自己在代理厂长期间，殚精竭虑，揪出了副厂长王文辉和财务总监赵宏志等蛀虫，好不容易稳住了工厂下滑的势头，甚至还谈成了几笔关键的订单，为何会是这样的结果？
难道那些努力，在某些人眼中真的一文不值？
还是说，这里面有他不知道的更深层的原因？
王耀军副部长接下来又讲了一些官样文章，无非是要求张启明同志尽快熟悉工作，带领全厂干部职工团结奋斗，开创机械厂新局面云云。
林耀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思绪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失落和困惑之中。
他看着张启明意气风发地接受着众人的恭维，看着王耀军副部长满意地点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戏剧。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不顾一切放弃了海成船舶公司50万元年薪的高薪聘请，执意接手江城机械厂这个烂摊子，到底值不值得。
那个曾经充满干劲、想要扭转乾坤的林耀，在这一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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