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点点头。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四月初八，破晓。
西北荒漠的天际，那抹压抑了整夜的暗红终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洗净了血与火的灰白。“镇渊堡”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墙垣残破，浓烟未熄，但它仍立在那里，像一头浴血之后不肯倒下的老狼。
陆其琛是被军医用担架抬回内堡的。他自己不记得是如何从墙头走下来的，只记得脚下一软，身边的亲卫便一左一右架住了他。他本想推开，手臂却已抬不起来。
军医剪开他半边已被血浸透、与伤口皮肉粘连的甲胄内衬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左肩旧创彻底崩裂，深可见骨，右臂数道新添的刀伤交错，后背更有一道被沙沼恶灵利爪擦过的灼痕，虽未开膛，皮肉已呈青黑之色，是阴煞侵蚀的征兆。
“将军这伤……”老军医手抖了一下。
“死不了。”陆其琛的声音沙哑低沉，“先清创，拔毒，包扎。其他人比我重，先紧着他们。”
老军医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违令，低头处理起那狰狞的伤口。盐水冲洗皮肉的剧痛，陆其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闭着眼，仿佛在养神。
青岩先生在辰时末被亲卫搀扶着进了中军帐。老先生脸色灰败，左臂也用布带吊着——昨夜黑石峡布阵时，最后那波地脉反噬震裂了他护身法器，余波伤及经脉，整条左臂暂时不能动弹。但他精神尚可，甚至可以说有些亢奋。
“将军，成了。”他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声音嘶哑却笃定，“黑石峡那边老夫派人去看了，地脉断层被撕开了至少三十丈，短期内那片区域地气紊乱，根本无法作为稳定的‘星路’节点。‘赤眸’那边要修复，没个两三月下不来。”
陆其琛睁开眼，点了点头。
“洛阳战报到了。”他示意案头那封刚拆阅的密信，“昨夜子时三刻，皇城司攻破‘人坛’，擒康王，祭坛核心被毁。北邙山地宫正在彻查清剿，后续由洛阳府接手。”
青岩先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把胸腔里积压了数月的担忧都吐了出去。“三才缺一……‘天地人’之局，总算破了。”
“破了首局，不是终局。”陆其琛道，“‘天坛’尚在，‘地坛’未平，‘赤眸圣教’的根须更深。昨夜他们虽退，兵力折损至少四成，但主力未灭，那‘圣主’真身始终未现。”
青岩先生默然。他当然知道。“荧惑之枢”祭坛还在，“赤眸”巨坑深处那更可怖的存在仍蛰伏未出。昨夜“镇渊堡”扛住了，可下一次呢？
“先休整。”陆其琛似乎看出他的忧虑，“朝廷的援军和补给已在路上，后续章程，等朝廷明旨。眼下首要之事，是让活下来的人喘口气。”
他顿了顿，看向帐外往来搬运伤兵、清理废墟的将士们，声音放低了些：“阵亡名录，尽快统计。抚恤文书，我亲自拟。”
青岩先生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色与缠满绷带的臂膀，想说什么，终究只化成一声轻叹。
北境，“两界山”桥梁。
寒山居士被弟子搀扶着走下观测塔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他年纪本就不轻，昨夜那场冰枢意志的躁动，对他心神的冲击远超他人所见的表象。寒髓石碎片还留在掌心未及清理，割破的皮肉凝结着暗红血痂。
萧景宏立在桥头，亲自等他。
“如何？”年轻的皇帝问。
“回陛下，冰枢已复平静。”寒山居士勉强稳住身形，“只是昨夜之躁动，虽因‘人坛’被毁而骤然平息，但那股意志……确确实实，苏醒过一次。它感受到了‘天坛’的召唤，也感受到了‘人坛’的牵引。虽被压制回去，但下次若再有类似情境，它是否会再次响应、甚至主动呼应……”
他没有说完，但萧景宏听懂了。
“下次之前，朕会让它没有下次。”萧景宏道，“桥梁加固所需钱粮人力，朕已令户部与工部全力筹措。居士只管养伤，来日方长。”
寒山居士抬眼，看着这个十几年前还是个跟在安若欢身后沉默寡言的少年储君，如今已是一国之君，眉目间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沉毅。
他忽然有些明白，安若欢当年为何能在重重困境中始终不坠信念。
“……臣遵旨。”
安府。
安湄睡了一整个白天。
白芷守在榻边，每隔半个时辰便要探一次她额头的温度，见并无发热，才稍稍安心些。那枚玉佩被安湄放在枕侧，指尖仍轻轻搭在上面，仿佛睡着也不愿松开。
她是在未时醒来的。睁开眼时，窗外日光已由炽白转为柔和的金黄。白芷正背对着她，轻手轻脚地整理案头那些散落的图卷。
“嫂嫂。”安湄的声音有些哑。
白芷转身，见她醒了，眼中闪过如释重负之色，却并未追问什么，只温声道：“饿不饿？灶上煨着粥，我去端来。”
安湄点点头，接过白芷递来的温水慢慢饮尽。她低头看着枕边那枚玉佩，指尖抚过那道新添的、细细长长的裂痕。
“西北的战报……”她问。
“你兄长已看过了。”白芷轻声将所知说与她听，没有隐瞒陆其琛重伤的消息，也没有刻意轻描淡写，只是陈述事实。
安湄静静听完，没有落泪，也没有追问那些暂时无人能回答的问题。她只是将玉佩重新贴肉收好，接过白芷端来的粥，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然后她下榻，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些昨夜散落的图卷与算稿。
“嫂嫂，”她说，“我想把‘天坛’与‘地坛’之间那些还未完全厘清的关联，重新推一遍。”
白芷看着她苍白却沉静的面容，欲言又止。她知道这不是在逞强，不是在用忙碌麻痹自己。她是在用自己能用的方式，为那个还在千里之外荒漠中浴血的人，做她唯一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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