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安全屋的门被敲响的时候,陈默刚把安全屋打扫一遍。
三长两短。老周的暗号。
他走过去拉开门栓,门开了一半就停住了。门外站着的人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认得。
雪宁?
秦雪宁把围巾拉下来,嘴角动了一下,笑得很浅:不让我进去?
陈默侧身让开。她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冷风,棉袄的下摆还沾着泥点子。陈默把门关上重新插好栓,转身看见她已经坐在桌边了,正在解围巾,动作利索,像干过一万次似的。
你怎么来了?
组织同意的。她把手套摘了搁在桌上,搓了搓冻红的指头,苏北那边的任务暂时告一段落,正好北平这边有条线要接,就把我调过来了。
陈默看着她。半年没见了,她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更利落,但眉眼之间那股韧劲还在。他倒了杯热水推过去,她接过来暖着手,没急着喝。
落脚了?
嗯,西城有个裁缝铺,我当学徒。她喝了口水,明面上是投奔亲戚来的,档案干净。老周那边把关系都铺好了。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屋里的煤油灯拢着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沉默了一会儿。秦雪宁把杯子放下,抬头看着他,目光很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陈默,我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
组织上想让你在北平扎得更深一些。光靠周文山这种临时身份不行,得有一个长线的、能让人长期不怀疑的社会身份。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最好的掩护,是成家。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
组织的意思?
也是我的意思。秦雪宁看着他,没有躲,我们结婚。假结婚,名义上的夫妻,住在一起,做一对普通小市民。你去铺子里当伙计,我在裁缝铺做工,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同一个屋檐底下。这样谁都不会查一对老实夫妻。
陈默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把晾衣绳吹得呜呜响。他转回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微微蹙着。
组织上还说了什么?
秦雪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她抬头看着他,声音低下去:组织上说……如果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孩子,上面同意。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为什么?他问。
因为假的迟早会穿帮。邻居会问为什么结婚三年还没孩子,街坊会嚼舌根。一个没有孩子的夫妻在弄堂里住久了,太扎眼了。秦雪宁的声音很稳,像一个在陈述任务方案的战士,但如果有孩子,一切就顺理成章了。我抱个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街坊邻居只会觉得——哦,那家的媳妇生了个小子,日子过得挺好。没人会查一个带孩子的女人。
屋里安静了很久。煤油灯芯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陈默低下头看着她。秦雪宁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闪闪烁烁的激动,是一团沉在底下的、烧得很稳的火。她在认真地说这件事,像说一次物资转运方案一样冷静。
你考虑清楚了?
三天前就想清楚了。她说,陈默,干咱们这行的,没有。谁知道自己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我想要一个孩子,你的孩子。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她停了一下,换了口气,至少这世上有一个人是咱们两个人的。
陈默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的手指冰凉,但被他碰到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他们在苏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蹲在伤员堆里包扎伤口,手上全是血,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你来了。想起去年冬天她发烧三天不退,他熬了一夜粥端过去,她喝了两口就说行了别浪费粮食。
她从来不跟他提要求,从来不说不该说的话。这是第一次。
他说。
秦雪宁抬眼看他,那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绷了几秒钟的嘴角终于松开了。
但有个条件。陈默把手收回来,退后半步,你不能住在三号安全屋。这里不够安全,最近我被人盯过。我给你另找一个地方,离裁缝铺近的,普通居民区,左邻右舍都是老实人。
你住哪儿?
我住你隔壁。
她没反对。陈默走回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三笔两笔画了个简图:西城柳树巷,17号和19号。两间屋挨着,中间有扇门能通。你住17号,我住19号,门留着,随时能过来。街坊问起来就说我们是亲戚,远房表兄妹,合租了相邻的两间。
秦雪宁凑过来看那张图,她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草、煤油、还有一点点铁锈。她没有退开。
什么时候搬?
明天。天亮之后我去找房东谈,今天夜里你先住这儿。陈默把图折好塞回抽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吃饭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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