筛沙行动启动的第三天,松本办公室墙上贴满了人名。
从军需处到保安司令部,从铁路调度室到兵工厂后勤科,凡是跟十九件失窃案有关联的部门和人员,名字全写在纸片上,按层级贴了三排。红笔划掉的是查清无嫌疑的,黑笔圈着的是待审的,蓝笔打了个问号的是存疑的。
小林拿着文件夹站在墙前面,声音干巴巴地念:军需处赵副官,保险柜失窃后自查内部,查出来三个吃空饷的,但跟失窃案本身无关,放了。铁路调度室六个人,案发当晚全部在岗轮值,互相能证明,排除了。保安司令部机要科四人,那天夜里锁了门,钥匙只有科长和机要员两把,两人均无外出记录。
松本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兵工厂。小林翻到下一页,新招工人四十三名,经过三轮排查,三十八人排除。剩下五人中,有三人能找到当天夜里的活动证据,不排除但也有旁证。孙德贵,焊工,宿舍五人证词一致,排除了。最后一个——
周文山。
小林点头:周文山,维修工,进厂五天,案发当天夜里在住处,没有证人。但——他把文件夹翻了一页,昨天下午,我们找到了他住的那间屋子隔壁的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说那天晚上听见隔壁有动静,人肯定在屋里,因为她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隔壁窗户亮着灯。
松本的眉毛动了动:亮着灯?
亮着。老太太说那灯亮了大半夜,她起来两回都看着有光。
松本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周文山那张纸片从一栏摘下来,挪到了低风险那一排。他的手在那个名字上按了一下,没说话。
小林看着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课长,周文山的工人身份登记、进厂手续、工牌照片,全部查过了,没有破绽。他的社会关系也很干净——来北平之前在上海一家南货店当账房,有正经工作记录,跟当地警局备过案的。他在北平的住址租了三个月,房东说这人老实,早出晚归,不惹事。
太干净了。松本说。
小林愣住了:课长?
太干净了。松本重复了一遍,转过身来,一个来北平五天的维修工,晚上独自住在租来的屋子里,隔壁老太太半夜起来两回都看见他亮着灯。他的档案完美无缺,他的行踪清清楚楚,他的不在场证明有老太太作证。所有东西都摆在你面前,拼起来就是一张清清楚楚跟案子无关的脸。
小林有点跟不上:这不是好事吗?
松本没回答。他走回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着,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
好事。他终于说,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坏事都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我早该升少将了。
他把烟灰弹进缸里,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三排人名。目光从低风险那一排滑过去,越过周文山的名字,停在了一个黑色圆圈上。
那是他自己画上去的。圆圈里面是空白。
我们查完了所有明面上的人,漏掉了什么?松本像是在问小林,又像是在问自己,十九件案子,每件都指向内部有情报来源。但筛了三天,所有可疑人员要么有不在场证明,要么有旁证,要么查不出破绽。
小林把文件夹合上:所有在编人员都过了两轮,在册线人也梳理了一遍。按照排查标准,该查的都查了。
松本转过身来,他看着小林的眼睛,目光很平,但底下的东西压得很紧:所有在编人员,那不在编的呢?
小林张了张嘴,没出声。
每个部门都有临时工、外包工、短聘人员。这些人在档案上没有长期记录,流动大,没人盯着。兵工厂的维修工是短聘的,保安司令部的清洁工是外包的,铁路调度室的茶水工是临时请的。松本把手里的烟掐了,周文山这个人,工种是维修工,入职方式是街头招工告示,没有担保人,没有推荐信。他完美地避开了所有长期在编人员会留下的痕迹。
小林赶紧翻开文件夹后面几页。翻完了之后,他抬头看松本,脸色有点发白:课长,兵工厂临时工和短聘人员的名单不在我们手上。那些是厂务科自己招的,没有报给特高课备案。
松本坐回椅子里。他把那根没抽完的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呼出来的烟雾在面前慢慢散开。
去兵工厂厂务科,把所有短聘人员的登记表全部调来。一个不漏。另外——他顿了顿,那个周文山现在在哪儿?
放出去之后一直在住处的巷子里活动,没出过远门。我们的人跟着呢,他每天去街上买早点,中午在面馆吃面,傍晚在巷口站着抽烟。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动作。
松本点了点头:接着跟。但别让他发现。他如果是干净的,跟十天也跟不出东西。他如果是不干净的,跟十天他迟早会去做某件事。那件事就是线索。
小林记下来,合上本子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松本独自坐在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三根烟头。他看着墙上那三排人名,目光最后落在周文山三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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