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把这两个月的十九个案卷按时间顺序排开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
他站在长条桌前，俯身看着那一溜摊开的文件夹，手指从第一份划到最后一份。小林的呼吸声就在他背后，压得很轻，像怕打断什么。
把每一件的失窃时间旁边，标上同期日军的物资调运记录。
小林应了一声，快步出去搬档案。十分钟后回来，怀里抱着一摞军需部的文件，一份一份往案卷边上贴便签。
第一件。二月，保安司令部人事档案失窃。同期：关东军向华北增调两个师团，兵力重新部署，大量人事调动文件经保安司令部流转。
第二件。二月，铁路调度表失窃。同期：日军从华北往华中运送军火，分三批，铁路运力吃紧。
第三件。二月，英美烟草公司沪上分部失窃。同期：上海口岸一批医药原材料到港，军方优先征用。
松本的手指停在了第三件上。他抽出一张纸，把日期和事件写下来，在前面画了个圈。
接着来。
小林继续贴。第四件大华银行金库，第五件机械厂配件……从二月2号一直排到这个月。一共十九件，件件都对应着某个时间节点——物资紧缺、兵力调动、设备转移、军火运输。
松本站直了身子。
小林，你发现了什么？
小林盯着那些便签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一下：每一件案子的时间，都卡在日军某次重要物资或者人员调动的节骨眼上。前后误差不超过三天。
不止是卡时间。松本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他们是先知道了我们什么时候要运什么、调什么，然后才动手去拿。情报在前，动手在后。时间线反过来就全对了。
他把十九个案子的失窃日期抄在一张空白纸上，按时间排好，然后在旁边列出对应的日军行动。两列数字并排，像两排牙齿，咬得严丝合缝。
没有例外。
松本退后两步，坐进椅子里。他看着那两排数字，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后脊上冰凉冰凉的。
他们在我们内部有人。
小林站在桌子对面，脸色不太好看：课长，这个结论……
我知道。之前所有人都想过这个可能，但没人敢说出口。松本把纸拿起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现在证据摆在这儿了。十九件案子，件件都打在节点上。如果没有内部情报，他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有价值？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那问题就变成——情报从哪儿出去的？哪个环节？
松本把纸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他盯着那十九个日期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像有块拼图在慢慢转。
失窃的物品分三类。第一类是情报文件——人事档案、调度表、货运单。第二类是物资——药品、粮食、机床配件。第三类是贵金属——黄金、美元、银锭。
他把三类各用不同颜色的笔圈出来。
情报类对应兵力调动和战略部署。物资类对应军需补给链。贵金属类——对应军费流通渠道。
三条不同的线，全被他们摸透了。
小林点头：所以对方的情报网络覆盖面很广，至少渗透了三个系统。
松本摇了摇头，如果对方有分散的三个线人分别渗透三个系统，信息汇总和行动指令的传递就会非常复杂，很难做到每一次都卡得这么准。除非——
他停住了。小林等着他往下说。
除非这三条线的信息，最终汇总到了同一个人手里。这个人同时掌握军力部署、后勤补给、资金流动三条渠道的情报，然后统一决策、统一分配任务。
松本拿起笔，在纸的中央写了一个词——。
这是上海传来的情报，烛影不是一个人。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烛影是一个节点。所有情报汇到这一点，所有指令从这一点发出去。我们抓不住分散的线人没关系，只要拔掉这个节点，整个网络就瘫痪了。
小林凑过来看了看那张纸：那怎么找到这个节点？
松本盯着纸中央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几份多年前的旧档案。他把最底下那份抽出来，摊在桌上。
那是一份审讯记录。纸张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记录的是一九三八年秋天，一个被捕的地下党交代的供词。大部分内容没什么价值，但有一段话被松本当时用红笔圈过。
他们有一个人，专门负责接收和传递指令，代号叫。没有固定身份，没有固定地点。任何线人只跟单线联系。抓不到，整个网就断不了。
小林低头看着那段供词：掌柜，会不会就是——
松本没回答。他把旧档案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扣上。
他想起什么，又翻回那十九个案卷。目光从第一件滑到最后一件事，反复过了一遍之后，他的手指在某一份文件上停住了。
这份——机械厂的机床配件失窃。时间在今年三月。
小林点头：对，丢了车床刀架、铣床夹具，还有一批精钢齿轮。当时查了很久没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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