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那场关于“华阴献璧”的紧急奏对,就像一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虽然表面很快恢复了帝权至上的肃穆秩序,但底下涌动的暗流与波澜,却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才能真切感受。而对于那些嗅觉敏锐、时刻揣摩上意的朝臣们来说,今日早朝的气氛,已然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皇帝,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威仪棣棣的始皇帝。他端坐在御座之上,听着各部官员的奏报,时而发出简短的指令,声音沉稳,目光锐利,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差别。他那惯常的、如同鹰隼般扫视群臣的目光,今日似乎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穿透力,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甚至……一丝游离?他的手指,在御案的雕龙纹饰上无意识地划过,那节奏时快时慢,透露出主人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更让一些老臣心下嘀咕的是,今日的朝议时间明显缩短了。几项并非十分紧要的议题,皇帝只是略听了听,便以“卿等依律办理”或“容后再议”打发了过去,全然没有了往日那种事必躬亲、追根究底的劲头。就连丞相李斯在汇报一项关于漕粮转运的优化方案时,皇帝也只是“嗯”了一声,并未如往常般深入询问细节。
整个朝会,都弥漫着一种“草草了事”的敷衍感。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沉重的东西压在皇帝心头,也压在整个大殿之上,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窒闷,却又不敢言说。
终于,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嬴政挥了挥手,用比平日更显疲惫的声音说道:“若无他事,今日便至此吧。”
“退——朝——”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如蒙大赦,却又满腹疑云,依序躬身退出大殿。不少人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探寻: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使者带来了什么消息?为何陛下今日如此……反常?
李斯走在群臣的最前面,眉头微蹙。他身为丞相,信息渠道自然比旁人灵通一些,虽未得知华阴之事的全部细节,但也风闻了有使者带来不祥之言。此刻结合皇帝的表现,他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那东郡陨石的阴影尚未彻底散去,这又添了新乱子!他暗自叹了口气,帝国的车轮似乎正行驶在一条越来越颠簸的道路上,而他这位驾驭者之一,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不安。
赵高作为中书府令,并未参与朝会,但他自有耳目。当退朝的消息传来,又听闻了皇帝今日的异状,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了忧虑与某种隐秘盘算的神色。他侍奉皇帝日久,深知这位主子对“天命”、“长生”的执念有多深,任何与此相关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波澜。
嬴政没有像往常那样,退朝后立刻前往书房批阅那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或者召见重臣商议国事。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种想要逃离什么的意味,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寝宫——那座守卫森严、隔绝外界的深邃宫室。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偌大的寝殿内,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棂,变得柔和而晦暗。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带着安神香料的甜腻气息,却丝毫无法抚平嬴政心头的烦躁。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在这空旷而寂静的空间里。
脚步声中,他走到了内殿的一张紫檀木案几前。那上面,正静静地躺着那块引发轩然大波的玉璧。
此刻,没有了朝堂之上的威仪与掩饰,嬴政的脸上终于清晰地露出了疲惫、困惑,以及一丝被深深刺痛后的怒意。他死死地盯着那块玉璧,仿佛要把它看穿。
“沉江之璧……山鬼之言……‘今年祖龙死’……”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东郡的陨石,刻着“始皇帝死而地分”,他可以用雷霆手段,将那片区域的人屠戮殆尽,用鲜血和恐惧来封堵“天意”的嘴。他以为这样就能让那些不祥的预言消失,让帝国的根基重新稳固。
可结果呢?那块染血的陨石似乎还在某个角落散发着余温,这沉入江底的玉璧却像长了脚一样,自己跑了回来!还带着一个升级版的、指名道姓的死亡预告!
这算什么?打地鼠吗?按下一个(东郡),又冒出来一个(华阴)?而且这次的手段更加诡异,更加飘忽,让他这个掌控天下的皇帝,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山鬼……哼,山鬼……” 嬴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带着不屑,又带着难以完全掩饰的忌惮,“装神弄鬼之辈!”
他绝不相信这是什么真正的鬼神示警。他是谁?他是受命于天的始皇帝!是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的千古一帝!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敢来触他的霉头?这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是那些六国的余孽?还是朝中潜伏的不满分子?或者是……那些他曾经重用,如今却可能心怀叵测的方士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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