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四年二月初二,辰时三刻。
会同馆正厅,四国使节已经落座。鸿胪寺的赞礼官刚刚唱完名册,乐声初起,冷盘依次上桌。一切都按规程运转,看不出任何异常——如果忽略掉葡萄牙使节阿尔梅达刻意选了离西班牙使节最远的座位的话。
康朝坐在主位上,目光从四张面孔上掠过。
西班牙使节卡斯特罗侯爵,四十出头,黑色天鹅绒袍子,领口别着一枚金质十字架。他坐姿舒展,右手随意搭在桌沿,目光坦然扫视厅内陈设,像是在评估一座即将到手的宅邸。
葡萄牙使节阿尔梅达,年纪相仿,深棕色短发,穿一件素面缎袍,样式刻意往汉人服饰上靠了靠。他微微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下捻着什么——也许是念珠,也许是袖口的线头。
俄罗斯使节沃罗滕斯基公爵,身形魁梧,浅棕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从落座到现在只做了一件事:端起茶杯,闻了闻,放下,再没碰过。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仿佛这场宴席与他隔着整座西伯利亚。
波斯使节伊斯玛仪坐在末席,倒是唯一一个动了筷子的人。他用筷子夹起一片酱牛肉,仔细端详片刻,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微微点头,露出满意的神情。
乐声停了。
周文炳起身,正要宣读祝酒词——
“太子殿下。”
卡斯特罗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恰好压在周文炳的半截话头上,让那位鸿胪寺少卿进退两难。
康朝抬了抬手,示意周文炳退下。
“侯爵有话要说?”
“在下初来乍到,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卡斯特罗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用工整的汉字抄录着一行文字——“不列颠王国之庇护者,盎格鲁-撒克逊天主子民的庇护者”。
他将羊皮纸放在桌上,推向康朝的方向。
“这是我王腓力四世陛下新近获得的头衔,由教皇英诺森十世陛下亲自加冕认可。在下想请问殿下——以贵国数千年文明之积淀,如何看待这一称号?”
满座皆静。
阿尔梅达的手指停住了。
沃罗滕斯基的目光终于从老槐树上收了回来。
伊斯玛仪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所有人都等着康朝的回答。
康朝看着那张羊皮纸上的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卡斯特罗的眼睛,平静地说:
“我看不懂。”
卡斯特罗一愣。
“这几个字我认得,”康朝指了指羊皮纸,“‘不列颠’、‘王国’、‘庇护者’、‘天主子民’——但合在一起,我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不列颠在哪?为什么你们的国王要庇护那里的人?‘盎格鲁-撒克逊天主子民’又是什么人?这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所以,侯爵这个问题,我现在没法回答。等我弄明白了,再说吧。”
卡斯特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准备了无数种应对——如果康朝欣然接受,他该如何趁热打铁;如果康朝推诿搪塞,他该如何施加压力;如果康朝表示需要禀报父皇,他又该如何迂回推进。
但他没有准备“我看不懂”这个答案。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一个东方帝国的太子,面对西方最强大君主的头衔,要么表现出敬畏,要么表现出傲慢,要么表现出谨慎——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坦诚的无知。
可康朝偏偏就这么说了。
卡斯特罗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坐在末席的伊斯玛仪低下头,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的一丝笑意。
宴席继续进行。
康朝端起酒杯,按照礼仪向四国使节敬酒。众人举杯饮尽,气氛稍稍松弛了一些。
卡斯特罗似乎已经从刚才的小挫中恢复了过来,他放下酒杯,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说道:“对了,殿下,在下在来京的路上,听说了一件趣事。”
“哦?”
“听说有一位自称俄罗斯使节的人,早在我们之前就到了北京,还带了一头西伯利亚熊作为礼物献给了贵国皇帝陛下。”卡斯特罗笑着摇了摇头,“在下当时还想,俄罗斯的消息可真灵通,动作竟比我们还快。”
他转头看向沃罗滕斯基:“公爵阁下,那位先行者,是贵国的正式使节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沃罗滕斯基身上。
沃罗滕斯基放下茶杯,动作很慢,像是这个动作本身就需要他全部的注意力。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卡斯特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是。”
“哦?”卡斯特罗挑了挑眉,“那他是谁?”
“一个骗子。”
简短的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修饰。
卡斯特罗的笑意更深了:“骗子?这可稀奇了。什么人敢冒充沙皇的使者?不怕贵国追究么?”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亡命之徒罢了。”沃罗滕斯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十年前在托博尔斯克犯了案,偷了一笔税款,被鞭刑后逐出城区。之后流窜到南方部落,靠偷窃和欺诈为生。这次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头熊,便胆大包天冒充起了使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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