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禁果
逆熵奇点点燃后第二十一年。
“灯塔”站,底层研究区。
这里的走廊比主站更窄、更暗、更安静。灯光是淡蓝色的,波长经过精确计算,不会干扰量子传感器的读数。墙壁内嵌着多层屏蔽材料——铅、聚乙烯、以及一种从“原点”周围提取的稀有超导体——将外部电磁干扰降低到接近真空涨落的水平。空气经过电离处理,去除了所有可能影响精密实验的微粒和静电荷。
这是“灯塔”站最受限制的区域。只有通过三级安全认证的人员才能进入,每一个入口都有生物识别、量子态扫描和意识特征码三重验证。每一次进入都被记录在不可篡改的分布式账本中,任何未经授权的尝试都会触发全站警报。
这里是研究“写入”的地方。
“写入”——修改“源代码”——是“灯塔”站最敏感的研究方向。在过去两年中,扎拉·科瓦奇的团队一直在开发写入技术,但进展缓慢。不是技术难题——量子纠缠场的精确控制已经实现——而是安全顾虑。每一次写入实验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一个小错误可能导致局部现实的崩溃,就像陈天宇在第二章中几乎摧毁整个“灯塔”站那样,但写入实验的潜在破坏规模可能更大。
因此,伦理委员会制定了极其严格的章程:
· 任何写入实验必须在隔离实验室中进行——一个被多层现实隔离场包围的区域,与主宇宙物理隔绝。隔离场内部发生的一切,不会影响外部宇宙。
· 写入实验的对象必须是无意识物质——不能是生命体,不能是意识体,甚至不能包含可能发展出意识的信息结构。
· 写入实验必须经过至少三层审批:项目负责人(扎拉·科瓦奇)、伦理委员会、“灯塔”站站长(桑德拉·陈)。
· 写入实验的代码必须经过多重验证,并在模拟环境中测试至少一万次,确认无异常后才能在实际隔离实验室中执行。
这些规则确保了写入研究的“安全”——至少是在可接受的风险范围内。但规则也让研究变得极其缓慢。一次简单的写入——比如将一个氢原子的位置移动一纳米——需要数周的准备和审批。
对于大多数研究员来说,这种缓慢是可接受的。科学需要耐心,他们理解。
但对于王明远来说,耐心是一种折磨。
二、天才与焦躁
王明远今年只有四十一岁——在“灯塔”站的科学家平均年龄两百万岁的背景下,他是一个真正的婴儿。但他的履历令人眩目:十二岁完成高等教育,十五岁获得量子物理学博士学位,二十岁加入“灯塔”站,二十五岁成为最年轻的“源代码”研究员。他的智商测试分数在联盟数据库中排名前百分之零点零零一,他的论文被引用次数超过一万次,他被誉为“南曦之后最伟大的物理学家”。
但他也是“灯塔”站最让人头疼的人物。
他的问题不是能力,而是性格。他傲慢、急躁、不善于合作。他认为审批流程是“官僚主义的废话”,认为伦理委员会是“胆小者的避风港”,认为扎拉·科瓦奇“过于谨慎”——“她差点在深层接入中死掉,所以现在怕得要死。”他在私人日志中写道。
王明远想做大事。他不想移动一个氢原子。他想创造一颗恒星——从无到有,在隔离实验室中,通过“源代码”写入,直接生成一个微型恒星。不是核聚变,不是引力坍缩,而是纯粹的代码生成。
他认为这是可行的。“源代码”中包含了恒星的“模板”——一个信息模式,当被正确调用时,会自动在物质世界中投影出一颗恒星。这个模板在恒星形成的过程中被“作者”反复使用,是经过验证的、稳定的、可靠的代码段。如果能够复制这个模板,并在隔离实验室中执行,就可以“创造”一颗恒星。
“这不是神的行为,”他在一次被驳回的提案中写道,“这是工程。‘作者’用这种代码创造了恒星,我们也可以。就像学会了砌砖,你就可以盖房子。不需要神启,只需要技术。”
扎拉·科瓦奇驳回了他的提案。原因有三:
第一,恒星的“模板”极其复杂,包含数万亿亿亿个信息单元。在模拟环境中测试一万次需要数百年——不可能完成。
第二,隔离实验室的容量有限,最多只能容纳一颗直径一公里的小行星。一颗真正的恒星——即使是微型恒星——也无法被隔离场完全封闭。如果隔离场失效,外部宇宙可能会受到污染。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伦理委员会明确规定:写入实验的对象必须是无意识物质。一颗恒星不是无意识物质——恒星虽然没有神经系统,但它具有复杂的等离子体动力学,其内部的信息结构可能达到接近简单意识的复杂程度。创造一颗恒星,可能意味着创造一种“生命”——尽管不是碳基生命。这是一个伦理雷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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