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丝尼。
是她吗？
你几乎是踉跄着跨过门槛的。
门后是一间厢房，陈设和町屋里那间有些相似，四壁全是书架，书架上的书塞得歪歪斜斜，有几本甚至直接堆在地板上，书脊之间的缝隙里夹着干花和羽毛，墙角立着一盏没有点亮的落地灯。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软垫，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地面空间，垫子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绒布表面被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软垫上趴着一个青年。
他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起伏，他穿了一件宽松的袍子，他的头发是绿色的，短而软，发尾刚好及到下颌，剪得很整齐，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半边侧脸。
他的个子不算小，但趴在那个大垫子上的姿态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体型要小一圈，两条腿在袍子底下交叠着，赤着的脚踝从袍摆边缘露出来。
听见脚步声，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然后你看见了他的脸。
说他像女生，你并不这么认为。但他……也不会让你立马想起男生。
男生女相？
其实黛丝尼是个男孩子？
这不对吧……
这张脸的轮廓说不上硬朗，下颌线条柔和，颧骨不高，嘴唇偏薄，唇色浅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
他的眉毛也是绿色的，亚麻色的睫毛密密地铺在眼睑上。棕色的瞳色不混一丝杂色，还蒙着一层没睡醒的水汽，脸型秀气，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青年身形，眉眼间却带着雌雄莫辨的精致。
听见推门声，他抬眼望过来。
像是还没有完全醒透，他的目光越过那团幽蓝色的火焰扫了你一眼，又重新闭上：“你什么时候开始往我这里带人类了。你的伴侣？”
鬼火先生飘上前，火焰微微前倾，语调依旧是那副从容文雅的模样：“你的人类女孩。”
人什么……你一噎。
绿发青年睁开了眼睛。这次他彻底醒了：“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干这种勾当了？”
？
他撑起上半身，一只手按在软垫上，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睫毛上沾着的水汽被他揉散，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你看了好一会儿。
“■■■■……你眼光倒是不错。”
随即他从软垫上坐起来，袍子的领口滑到肩下也懒得拉，歪着头，目光在你脸上来来回回扫。
“我的人类女孩？”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上飘。
“她身上有你的气息。”鬼火先生瞥了他一眼，打破了他的幻想，“妖精的印记留在人类身上，浓到这个程度，我甚至不需要靠近就能闻到。”
绿发青年的表情变了。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走到你面前停下，距离近得不太符合社交礼仪。
他凑近你的脖子，鼻尖离你的衣领不到一拳的距离。
你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但脚后跟已经抵到了门槛，他完全没有在意你的反应，偏过头换了个角度，在你的锁骨附近轻轻嗅了一下。
“还真是。”他说，“可我不认识你呀。”
他歪着头又看了你一眼，绕到你身侧，凑近你的后颈又嗅了一下。温迪在你肩头轻轻咳嗽了一声，往你的肩颈挪了挪，挡住了他过近的距离。
“身上的确有我的气息没错。而且味道很重，说你是每天都跟我挤一张床睡我都觉得有几分可信度。”他的语气直白得又让你噎了一下，“但我翻遍了我所有的记忆，也找不到你这张脸。小姐，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还是说我哪天喝多了跟你结了契然后自己忘了？”
结契？
那是什么意思？
你看着他的脸。他的眉毛微微挑着，嘴唇撇向一边，表情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
你好像认识这张脸。
模样变了，身形变了，连声音都带着男孩的清冽，可你就是认得。
这就是黛丝尼。
是藏在记忆最深处，还没经历后来颠沛的，最初的黛丝尼。
你张口想喊她的名字。
“黛丝——”
名字刚吐出半个音节，就像被空气凭空吞没。
你明明听见自己发了声，对面的青年却一脸茫然。
你又清清楚楚念了一遍。
青年歪着头，眼里困惑更重。
“你说什么？声音太轻了。”
你侧过头，视线落在温迪碧绿的眼眸里。
“为什么他会听不见？”
温迪从你肩上飞起来，悬停在你的视线高度，他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等你们解释的绿发青年，又看回你：“因为在这段时间里，这个名字还不存在。它是未来才会诞生的东西，是未来某个瞬间的某个人为他起的。现在的他没有这个名字，所以这个名字在他的世界里是虚无的，你说不出口，是因为这个名字在这片过去的空气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附着。”
那你说其他的话就可以附着了？你眯着眼睛。奇奇怪怪。
那个绿发青年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已经回到了软垫上，他趴回原来的位置，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皮懒懒地垂着：“你们两个在那边嘀嘀咕咕什么呢。有什么结论没有？”
“而且。”温迪继续道，“仅仅找到他的名字还不够。你得让他接受这个名字，愿意承认这是在呼唤他。名字的意义来自承接它的人。”
你看着软垫上那个绿发青年。他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有形象管理的概念，哈欠打完还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挤出来的水光。
“所以我要怎么找到一个还不存在的名字？”
温迪偏了偏头，碧绿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你读不太懂的情绪。
眼前青年一脸茫然，连自己的气息为什么沾在你身上都想不通。
那团蓝火静静悬在一旁，焰尾轻轻晃着，仿佛是在看一场有意思的戏，半句插话的意思都没有。
青年一听你的声音：“找我的名字？找？我最近都在琢磨自己的名字叫什么好……你好奇怪啊。我怎么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不奇怪。”你说，“它是我认识你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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