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外,一条偏僻逼仄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家破败不堪的小客栈。斑驳的木门在北风中摇摇欲坠。
二楼最里间的一间下房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金疮药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宫羽田盘腿坐在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
这位名震关东的八卦掌宗师,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左臂上胡乱缠着几圈绷带,鲜血已经渗透了白布。
那不是刀剑伤,是被子弹擦过的烧灼伤!
一旁的木桌前,宫二死死地握着一柄长剑。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燃烧着几乎要将这屋子点燃的熊熊怒火。
“爹!”
宫二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痛而变得嘶哑。
“马三那个畜生!他不仅投了日本人当汉奸,杀了李家哥哥!
现在,他连您这个恩师都不放过!
他派人从奉天一路追杀我们到北平,这是要赶尽杀绝,霸占咱们宫家的招牌啊!”
宫羽田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深深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声音干涩:“丫头,时代变了。”
回想起今天上午在大栅栏胡同里的那场遭遇战,宫羽田依然心有余悸。
他本以为马三派来的杀手,会按照武林的规矩,上来盘道递帖子,然后手底下见真章。
谁承想。
那帮穿着黑大褂的人,一照面二话不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了德国造的盒子炮,对着他们就是一顿狂乱的扫射!
武功再高,也怕乱枪。
如果不是借着复杂的地形,如果不是那两个倒霉的黄包车夫在前面挡了几颗流弹。
他堂堂一代宗师,今天就得被几个不入流的枪手,乱枪打死在这北平的街头!
武林的规矩,在这冰冷的枪口面前碎了一地,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老话说,功夫再高,也怕洋枪。”宫羽田苦涩地摇了摇头。
“马三现在身上穿着伪满政府的官衣,背后是小日本撑腰,手里有枪有炮。
咱们拿什么跟他拼?”
他艰难地从床上挪下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北平已经不安全了,马三的眼线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宫羽田转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被现实打断脊梁后的妥协。
“赶紧收拾东西。
咱们连夜去火车站,买两张南下的车票。
去两广!那里天高皇帝远,他马三的手还伸不到那么长!”
“逃?!”
听到这个字,宫二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她从小敬若神明的父亲。
“爹!整个东北都丢了!咱们的武馆被烧了!咱们从奉天逃到北平,现在您还要逃?!”
宫二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愤,眼泪夺眶而出。
“咱们还要逃到哪里去?难道咱们宫家人,就要一辈子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一个欺师灭祖的汉奸追着咬吗?!”
“住口!”
宫羽田被女儿戳中了痛处,老脸一红厉声喝道。
“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了保留咱们宫家的血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宫羽田搬出了那套,他坚信不疑的传统武林说辞。
“自古民不与官斗!马三现在代表的是官方!
我们是武林中人,讲究的是薪火相传!只要咱们父女俩还活着,八卦掌的根就没断!
现在去跟他硬碰硬,那是拿鸡蛋碰石头!是匹夫之勇!”
“我不怕死!”
宫二毫不退让,针锋相对地大吼:“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杀了马三那个畜生!
替李家哥哥,替死去的同道报仇!”
“胡闹!这里没有你一个女儿家说话的份!”
宫羽田气急败坏,“没有我的允许,你敢踏出这客栈半步,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父女俩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时刻。
“砰!”
一声极其粗暴的巨响。
那扇原本就不结实的破木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一脚踹开,连门框都震得掉了一层灰。
“谁?!”宫羽田和宫二同时大惊失色。宫二更是瞬间拔剑出鞘,直指门口。
只见门外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在荷枪实弹的黑衣大汉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王昆穿着那件黑色的皮大衣,嘴里叼着雪茄,怀里还搂着一脸煞气的鲜儿。
他直接无视宫二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长剑,也无视了屋内紧张到极点的父女俩。
王昆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大刺刺地走到屋子中央那张唯一完好的太师椅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翘起二郎腿,目光在宫羽田和宫二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就是你们俩,今天上午坐了老子车厂的洋车,惹来了乱枪?”
王昆话语间带着一股市井流氓气。
“废话少说。两辆顶配的美国配件黄包车,加上两条人命的安家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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