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禹站在洼地边缘，脚底踩着湿滑的苔藓，右臂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铁贴着皮肤烤。他没动，只把左手轻轻搭在小七肩上，借力稳住身子。小七仰头看他，眼睛黑亮，没说话，但手已经伸进竹篓，摸出一小截干草绳——那是他们进谷前编的记号，用来标记安全路径。她蹲下身，把草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树根上，动作轻得像怕惊了风。
青绫从他衣襟里探出头，鳞片还泛着暗绿，尾尖微微颤了一下，指向石柱群的方向。青禹点头，抬脚往前走。每一步都沉，腿像是灌了铅，左腿旧伤随着步伐一抽一抽地响，但他没停。他知道那根倾倒的石柱就在前面，地图上的红圈位置，灵晶该在那儿。
矮林渐渐稀疏，地面开始出现裂纹，一道道细缝里渗着冷气。青禹停下，从腰间抽出短木剑。藤蔓缠着的剑柄已经发软，像是晒过头的草茎，但他还是用指腹顺着藤条抹过去。一点微弱的震感从藤蔓传到指尖——有动静。不是杀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在呼吸。
他弯腰，把剑尖插进最近的一道裂缝。木气顺着藤蔓渗入地下，像是一滴水落进干涸的河床，缓慢扩散。片刻后，一丝极淡的绿意从土里浮起，沿着裂缝爬行，最终指向东南角那根半塌的石柱。
“在那儿。”他说，声音哑。
小七立刻起身，背好竹篓跟上去。两人一蛇慢慢穿过碎石地带，脚底不断打滑，青禹几次差点跪倒，都是小七及时扶住。到了石柱前，他喘了口气，单膝跪地，伸手拨开覆在底部的碎石和腐叶。凹陷处果然有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淡绿色晶体，表面刻着断续符纹，光色晦暗，像是被封了很久。
他没直接碰，先用袖子擦了擦手，再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裹住指尖。轻轻一触，晶体没反应，也没有陷阱触发的灵波动静。他这才松了口气，从腰后抽出一根细藤，小心缠住灵晶底部，缓缓往上提。藤条刚离地三寸，晶体表面闪过一道微光，随即又归于平静。
青禹把它捧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里还留着体温，暖乎乎的，能感觉到晶体一点点变热，像是在适应他的气息。
“拿到了。”小七低声说，脸上露出点笑模样。
青禹没回话，只点点头，撑着短木剑慢慢站起来。来路比去时更难走，右臂的焦伤让他抬不起手，只能靠左手借力。小七走到他左边，把肩膀塞进他腋下，分担重量。青绫盘回手腕，鳞片贴着他脉门，凉丝丝的，像是在帮他压着经脉里的燥热。
他们原路返回，穿过那片矮林，脚印一个个留在湿泥上。岩台就在前方，干燥、平整，是之前布阵的老地方。小七扶着他坐下，青禹靠在大石边，先把灵晶从怀里取出，放在膝上。晶体此刻已不再冰冷，表面浮着一层薄绿光，像是睡醒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裂了几道口子，血丝混着汗往下淌。他没管，只从竹篓里翻出一张旧皮卷——是早先拓下的阵图残片。展开铺在地上，四角用碎石压住。小七蹲下，一样样从竹篓里往外拿东西：三株阴地蕨、半块凝露膏、一枚青壳果，还有几根从旧衣上拆下来的银线。她按顺序摆好，每一味药都对准阵图上的标记点。
青绫这时从他腕上滑下，轻轻落在阵法中央。她张开嘴，吐出一点青焰，只有豆粒大，却足够明亮。火焰落在阵心位置，慢慢烧掉残留的湿气，地面变得干爽。她又用尾尖蘸着焰灰，在关键节点补了两笔断痕，然后退到一旁，静静趴着。
青禹闭了会儿眼，感觉体内空荡荡的，木气像是被抽干的井水，只剩底下一缕细流。他知道不能等，得趁灵晶还温着，把仪式启动。他把晶体托在双掌之间，十指结印，用的是百草阁最基础的“引木诀”——小时候师父教的，用来唤醒枯苗的那种手法。
掌心慢慢发热，灵晶随之震动。绿光由内而外亮起，一明一暗，像心跳。他没急着下一步，只让这光稳定下来，一遍遍重复引气动作，直到晶体完全回应他的节奏。
小七坐在阵侧，双手抱膝，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阵心。她没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青绫也抬起头，碧色的眼睛映着绿光，尾尖轻轻摆动，像是在感应能量流动是否顺畅。
青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绿芒。他按照古法记载的手势，在空中划出第一道灵纹。动作很慢，每一寸移动都耗力气，但线条清晰，没有中断。最后一笔落下，他指尖轻点阵心。
刹那间，所有材料同时震颤。阴地蕨叶片舒展，凝露膏化作雾气升腾，青壳果裂开缝隙，银线发出微鸣。绿光从阵心扩散，沿着皮卷上的纹路蔓延，一圈圈亮起，像是春水破冰，无声却有力。
阵法活了。
青禹没动，仍维持结印姿势，掌心托着灵晶，额头渗出细汗。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法术还在后面，但现在，至少已经启用了。他眼角余光扫过小七，见她嘴角微微翘着，眼里全是光。青绫也比刚才精神了些，鳞片重新泛出润泽，尾巴轻轻点了点地面，像是回应阵法的律动。
风从洼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气，但不再闷人。岩台上安静得能听见草叶落地的声音。远处，巨蜥的吼声早已听不见，或许已经被困住，或许正在挣脱，但此刻，这里只有这个阵，只有他们三个。
青禹低头看着阵心的光，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也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但他没犹豫。他把灵晶往掌心压了压，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准备划出第二道灵纹。
小七屏住呼吸。
青绫竖起耳朵。
绿光在他们脸上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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