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之远见欢迎迟迟未到，开口问道：“人呢？饭都吃完了，欢迎怎么还没来？”
“爸，她这边临时有点事，稍等会儿就过来。”乔奢费应声回道。
孩子这事是欢迎特意叮嘱过不要声张的。
欢迎清楚长辈们各自有难处，可心里那道疙瘩，始终没能解开。这种伤痕还是需要时间来慢慢淡化。
饭后乔奢费动手收拾碗筷，杨之远和杨婉清想上前搭把手，都被他拦了下来。两人没法，只得坐回原处，望着店里往来的客人。
杨之远感慨道：“咱们的女儿真是能干。”
杨婉清跟着点头，“可不是嘛，确实勤快又利落。”
——
外婆陪着欢迎从医院出来，往店里走的路上，随口提起她的父母已经在店里等候多时。
方才产检结束，医生特意叮嘱，如今孕期满三个月，胎儿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只是恼人的孕吐，也会紧跟着找上门来，这也让欢迎现在的心情不是很稳定。
听到外婆让她和爸妈缓和的话，欢迎当即沉了脸色，但碍于外婆是长辈，她终究按捺住心绪，没有发作。
“好好好，外婆不多说了。”外婆见她这般模样，连忙闭了嘴。
她素来了解欢迎，这孩子平日里看着爽朗随性，内里却心思细腻，藏了不少心事。
从前欢迎和母亲杨婉清尚能毫无隔阂地闲谈相处，可一切都在婚礼那天变了样。
杨婉清最终还是没能到场，那份遗憾与怨怼就此在欢迎心底生根，两人之间也渐渐生出了难以抹平的隔阂。
杨之远和杨婉清在店里又小坐片刻，便起身出门去找酒店。
乔奢费几番挽留，直言家中客房充裕，完全可以留下来同住，可杨婉清始终觉得局促别扭，执意不肯叨扰。
杨之远刚拎起随身的背包，杨婉清也理了理衣角，二人正打算就此动身前往酒店，店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与闲谈声。
两人下意识转头望去，就见欢迎扶着外婆，一前一后跨进门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她们身上，欢迎步履放得格外缓慢，眉眼间还带着一些倦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店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杨婉清的脚步猛地顿住，方才一路上盘旋在心间的愧疚、忐忑与思念，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定定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女儿，嘴唇微微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时间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分开数十载，她曾在异国的无数个日夜描摹女儿长大的模样，就算是视频也没有亲眼看见的感触深。
可当活生生的人站在眼前，看着她褪去孩童稚气，身姿已然有了为人妻的温婉模样，眼眶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
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想要走上前去，手抬到半空，又迟疑着停在原地，生怕自己唐突了对方。
身旁的杨之远神色也软了下来，他望着女儿，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久别重逢的欣慰，也有面对隔阂的无奈。
外婆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抬手拍了拍欢迎的胳膊：“刚从医……另一个店回来，那边有些事情需要欢迎这个老板做抉择。”
老人活了大半辈子，心思通透，一眼就看穿了母女二人之间紧绷的气氛，只想尽力缓和一二。
可欢迎的反应，却冷淡得近乎客气。
她目光淡淡扫过杨之远，又落在杨婉清身上，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没有亲近的姿态。
面对父母的注视，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疏离得如同对待寻常熟人。
“嗯，检查完了。”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视线很快便从杨婉清脸上移开，刻意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杨婉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酸涩感漫遍全身。
她能清晰感受到女儿身上那层无形的屏障，那是日积月累的埋怨与生疏筑起的围墙，将两人远远隔在两端。
她压下心头的涩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些，“我们正打算出去找家酒店落脚，乔奢费一直劝我们留下来住，我们想着别打扰你们，便准备动身了。
你们最近生活还顺心吗？”
“挺好的。”欢迎简单应答，手隐隐的扶着腰，很隐蔽。
她打定主意暂时隐瞒怀孕的事，一来心里对父母心结未解，不愿让对方过多插手自己的生活。
二来腹中孩子尚在初期，她也想等时机合适，再自行决定要不要告知旁人。
她的闪躲与冷淡，杨婉清和杨之远只当是过往的心结还未消散，并未多想其他，只以为是女儿依旧介怀当年的离别。
“那就好。”
杨婉清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常年在外，如今回来，也只想在这边多待一阵子。平日里要是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必麻烦了，我们自己都能打理好。”欢迎语气依旧疏离，没有半分亲近之意。
外婆在一旁暗自着急，频频给欢迎递着眼色，希望她态度能软和几分。
可欢迎仿若未见，脸上神色始终没有松动。
她不是不明白血脉亲情，也知晓眼前二人是生养自己的父母，可在接受密修者使命后精神的紧绷，以及他们对自己成长的长久缺席，包括婚礼当日的落空，早已在心底刻下深深的印记。
理解妈妈当年想要挣脱密修者宿命、远赴威尼斯的选择，却终究无法坦然释怀。
杨之远察觉到气氛愈发僵硬，连忙接过话头，不想让场面太过难堪：“我们也只是一番心意，既然正巧碰上，不如我们再坐一会儿？”
欢迎淡淡“嗯”了一声，不挽留，也不拒绝，扶着外婆径直往店内里间走去，步伐平稳，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杨婉清一眼。
那道挺直的背影，透着明显的拒人千里。
杨婉清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满怀期待的重逢，只剩下满室的客气与生分，落差让她心里满是怅然。
“别放在心上。”杨之远走到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劝慰，“心结不是一天形成的，自然也没法一朝一夕解开。”
“慢慢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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