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之远眉眼间的轮廓线条，杨婉清低头时鼻梁的弧度，和欢迎潜意识里那点几乎快要磨灭的模糊影子隐隐重合。
是基因刻下的微弱联结，还是自己在刻意对照？
欢迎分辨不清，不过她真的很想问清楚原因。
杨之远正垂眸看着桌面，并没有察觉到欢迎那一瞬的出神。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方才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像是卸下了一点急于证明、急于赎罪的重担。
经历过方才一番坦诚又克制的对话，他已经慢慢接受了现实——欢迎有自己完整的人生，他们只是迟到太久的亲人，不能一下子索取太多。
“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会完全认不出来。”
半晌，杨婉清轻声开口，“没想到，有些地方，还是能看出一点影子。”
她没有明说是什么影子，可几个人都心知肚明，是血缘带来的痕迹。
欢迎回过神，收回飘散的思绪，神色依旧平和：“太久远的事，我大多都不记得了。”
杨之远叹了口气，“也是，那时候你太小了。我们……也没资格让你记得什么。”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无论好坏、无论后不后悔，都该由他们自己承担。
而欢迎的路是外婆替她守住起点，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安稳、踏实，有铠甲往事留下的印记，也有小店烟火带来的温柔。
“你们这次回国，是打算长期定居吗？”欢迎主动换了个话题。
欢迎之所以问出来这句话，也不想让他们知道刚才自己在屋里已经听到了他们之间对话。
杨之远愣了一下，随即应声：“嗯，国外那边的业务都交接得差不多了，年纪也慢慢大了，在外漂泊太久，还是想回到故土。我们暂时在市区租了房子，先安顿下来。”
欢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之后几人又聊了些杨婉清出国后欢迎的成长经历，欢迎没有细说密修者、幽冥魔、铠甲、战斗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
那些属于另一个隐秘世界的纷争，不必摊开在他们的相处里。
那是她独有的人生印记，沉重又特殊，不必用来换取同情，也不必用来博取理解。
杨之远和杨婉清看着她淡然从容的模样，心里既有欣慰，又有酸涩。
欣慰她足够独立强大，能给自己撑起一方小天地，酸涩的是这份强大与独立，是在没有他们庇护的前提下，一路磕磕绊绊换来的。
“能安定下来就好。”杨之远由衷说道，“一个女孩子经营一家店，不容易，万事多小心。”
“嗯，有小乔帮忙，店里的事还算应付得来。他平时也会搭把手，不至于让我一个人太累。”
提到乔奢费，杨婉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她对这个女婿是越来越满意了。
乔奢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他不像普通人那样热情洋溢，也不像她记忆中那些追逐名利的人一样浮躁。
他安静、沉稳，目光落在欢迎身上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仿佛她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几人又零碎聊了些家常闲话，大多是杨之远、杨婉清说起国外这些年的风土见闻，语气放得很轻，生怕哪一句戳到欢迎的敏感处。
闲聊间杨之远抬腕看了眼腕表，他们呆在这里也很久了，便提出准备先回去。
“那欢迎，小乔，你们早些休息，我们就先走了。”杨之远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外套下摆。
一旁的小乔连忙开口挽留：“爸妈，这里真的够住，楼上还有很多空房间呢，你们不用跑那么远折腾。”
说话时小乔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欢迎，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
她神色平静，没有阻拦，也没有流露出抗拒或不悦。
乔奢费见状，心里也安定下来，胆子便放开了些，转身走到门外停放的车辆旁，将杨之远与杨婉清带来的行李一件件搬上楼安置。
杨之远和杨婉清心里本就隐隐期盼着能就近留下，不用来回奔波，可始终顾虑着欢迎的态度，不敢贸然开口。
此刻见欢迎没有制止，脸上也并无抵触情绪，二人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克制，心底却早已泛起一阵难以掩饰的欣喜。
夜色渐深，店里的灯光渐渐调暗。等一切安顿妥当，众人各自歇息。
卧室里，欢迎侧身枕在乔奢费温热的臂膀间，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许久欢迎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迷茫与柔软，卸下了白天对外的所有从容与克制。
“小乔，你说我是不是太冷血了？”
欢迎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乔奢费的腹肌，缓缓吐露心底翻涌的思绪：“其实刚刚有一瞬间，我竟然真的想原谅他们。”
“我小时候，是多么渴望能有爸爸妈妈陪在身边啊，可那个时候我早早知道了自己密修者的使命，我心里一直很挣扎的。”
“一方面我和普通孩子一样，肯定盼着爸妈从小陪在我身边。可另一方面，接受密修者使命之后，我根本不知道幽冥魔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那时候别看我年纪小，我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我的亲人不在我身边，遇到危险的时候，是不是就能保全我自己的爸爸妈妈。”
“所以我对他们一直是爱恨交加，可仔细想想，恨其实占比很少很少。我唯一一直过不去的执念，是我们的婚礼。我妈妈没有到场。”
说到这里，欢迎的声音微微发哑，藏着一份长久以来难以释怀的遗憾：“当初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其实真的有过那么一瞬，奢望过一家团圆。”
乔奢费收紧手臂，轻轻揽住她，指尖温柔地顺着她的长发，语气耐心而温和：“那你为什么不试着问问妈原因呢？如今都走到这一步了，就算她之前想瞒着你什么，现在的局面下，不管是什么缘由或许你都有机会去理解。”
欢迎轻轻摇头，眼底浮起一层无力：“我就是怕她不愿意说。”
“可很多误会，是要尽早解开的。”乔奢费的语气认真了几分。
他想起前世自己与库忿斯之间那段漫长的隔阂，那些藏在心底、未曾摊开的猜忌与误解，曾让两人一度走到决裂的边缘。
他没有细说当年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误会因何而起，只是将那份切身的体会娓娓道来，“我曾经和库忿斯之间也有很深的误会，一直闷在心里不说，隔阂只会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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