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裹着工地的尘土，糊在福安小区外搭起的脚手架上，墨绿色的安全网被风刮得耷拉下一角，露出楼体上还没来得及修补的裂缝。乔郓把车停在小区侧门的便民岗亭旁，没摇下车窗，先隔着玻璃观察了十分钟。
返修工程的公示牌就立在工地入口，红底白字写着施工单位、监理单位、材料标准、工期安排，底下还印着监督电话，看起来规规矩矩。可实际工地上，七八个工人散散落落地蹲在墙角抽烟，搅拌机空转着发出嗡鸣，堆在空地上的钢筋粗细不一，有的表面已经浮起锈迹，袋装水泥敞着口，被雾气打湿后结块成团，几个拎着灰桶的工人漫不经心地往墙面上抹砂浆，稀得淌水的浆料顺着裂缝往下流，在青砖地上洇出一道道灰痕。
距离上一次提交赵山河的录音证据才过去三天，纪委已经对赵山河采取留置措施，福安小区危房返修的专项资金也全额拨付到位，市住建委连夜敲定了施工方案，本以为居民们悬了五年的心能落地，可眼前这乱象，分明是有人把民生返修工程，当成了新的捞钱门路。
乔郓推开车门，寒风立刻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刮得脸颊发紧。他没穿正装，就是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牛仔裤配运动鞋，混在路过的居民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看房人。他踩着满地碎石和水泥渣走进工地，鞋底碾过结块的水泥块，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几个抽烟的工人抬眼瞥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吞云吐雾，没人上前过问。
“师傅，你们这墙面抹的砂浆，配比够吗？”乔郓走到一个正在抹墙的工人身边，声音平淡地问。
工人头也没抬，手里的抹子胡乱刮了一下：“我们只管干活，配比的事找工头去，俺们说了不算。”
乔郓的目光落在墙面的砂浆上，稀得能看见底下的砖缝，用手轻轻一蹭，就掉下来一大块，连最基本的附着力都没有。他又走到钢筋堆旁，弯腰捡起一根细钢筋，指尖抚过表面的锈迹，再对比公示牌上标注的Φ12螺纹钢，眼前的钢筋细了整整一圈，标号连合格线的一半都达不到。
“你是干什么的？谁让你随便碰材料的！”
一声粗喝从工地临时板房里传出来，一个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挂着金项链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肚子微腆，脸上带着横肉，正是公示牌上写着的施工项目经理，刘三。他上下打量着乔郓，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和警惕，伸手就要推乔郓的肩膀：“这里是施工重地，闲杂人等赶紧滚，别在这瞎晃悠！”
乔郓侧身躲开，目光直直看向刘三：“我是福安小区的居民，来看看返修进度。你们用的钢筋不达标，水泥结块失效，砂浆配比不合格，这就是政府拨款的危房返修工程？”
刘三的脸色瞬间变了，随即又露出一副嚣张的嘴脸，嗤笑一声：“居民？我看你是来找事的吧！工程有监理把关，有政府验收，轮得到你一个老百姓指手画脚？赶紧走，再胡咧咧，我叫人把你轰出去！”
“监理在哪？”乔郓没退一步，声音沉了下来，“公示牌上写着监理全程旁站，我转了十分钟，没看到一个监理在场。”
刘三被问得语塞，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蛮横地挥手：“监理有事出去了，用不着你管！我告诉你，这工程我刘三接了，就我说了算，合格不合格，不是你肉眼看出来的！”
他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浅蓝色监理制服的年轻小伙从板房后面钻出来，脸上带着局促和愧疚，低着头不敢看乔郓，正是公示牌上的驻场监理，陈默。乔郓一眼就看出来，这年轻人不是有事出去，是被刘三压着不敢出声，藏在角落里躲着。
乔郓没再跟刘三纠缠，转身走到陈默身边，声音放轻：“你是监理？这些材料不合格，你为什么不制止？”
陈默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声音压得极低：“我……我提过，可刘三说他跟街道办的人打过招呼，让我少管闲事，不然就辞了我。我刚毕业，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
“工作重要，还是居民的性命重要？”乔郓的语气重了几分，“这几栋楼住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墙体本来就开裂，用这些劣质材料返修，别说加固，说不定修完塌得更快，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陈默的头垂得更低，双手攥紧了监理日志，指节泛白：“我知道错了，我有记录，每一批材料进场我都记了，不合格的我都标出来了，只是不敢上报……”
乔郓点了点头，心里清楚，刘三这种小包工头，没周明山的资本，没赵山河的权势，就是靠着钻基层的空子，勾结街道办的小官僚，偷工减料捞油水。比起之前追查的贪腐大案，这种扎根在百姓家门口的蝇营狗苟，更让人心寒，也更直接地啃食着民生的根基。
就在这时，王阿姨带着十几个居民赶了过来，都是早上看见工地乱象，特意过来看看的。大家一看到堆在地上的劣质钢筋和结块水泥，瞬间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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