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郓抵达市城建档案管理中心时,午后的秋雨正绵密地下着,灰蓝色的雨丝把整栋米白色的大楼裹得朦胧,楼前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水,倒映着头顶阴沉的天色。他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工程编号单,是从张工那箱手记最底页翻出来的,除了福安小区,老人还标注了另外七个同期竣工的老城区改造项目,编号连贯,备注里只写了两个字——同弊。
同弊。
两个字轻得像纸上的浮尘,却重得压人心口。乔郓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福安小区的偷工减料、贪腐牟利,根本不是孤案,而是一整条链条上的批量操作。赵山河落网、刘三被清退、李军被调查,看似扫平了福安的隐患,可只要藏在档案里的另外七颗钉子没拔出来,就还会有无数户居民住在看不见的危房里,在深夜里担惊受怕。
保安室的大爷探出头看了他两眼,没拦。乔郓的名字最近半个月在城建系统内部早已传开,有人敬他敢碰硬,有人怕他揪旧账,更多人则是躲着他,生怕被扯进陈年烂账里。他径直走进大厅,冷气开得很足,混着纸张与油墨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服务台后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看见乔郓走过来,脸上堆起程式化的微笑:“您好,请问查什么档案?”
“2016到2018年,老城区连片改造工程,编号从LG1603到LG1609,共七个项目的原始施工档案、材料验收单、监理记录、竣工结算表。”乔郓把编号单推过去,字迹清晰,条目分明。
姑娘的指尖顿在键盘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下意识地往大厅左侧的主任办公室瞟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先生……您查的这批档案,是封存档,按规定不能对外查阅。”
“封存依据是什么?”乔郓语气平静,没有丝毫退让,“民生工程档案,依据《城建档案管理条例》,竣工满五年可公开查阅,接受社会监督,这七个项目都超过年限,不存在涉密、封存的法定理由。”
姑娘被问得哑口无言,手指绞着工作服的衣角,局促地摇头:“我……我就是办事的,规定是主任定的,我做不了主。您要是非要查,得找我们郑主任签字。”
乔郓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间紧闭的办公室,磨砂玻璃后面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端坐不动,显然早就注意到了大厅里的动静,却故意不出来。他心里冷笑,这又是一个躲在规则背后、用程序当挡箭牌的角色,比起赵山河的手眼通天、刘三的蛮横贪婪,这种手握微权却刻意刁难、封堵真相的小官僚,更让人觉得恶心。
他没再跟办事员纠缠,径直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带着官腔里特有的慵懒与不耐烦。
乔郓推开门,不大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套深色皮质沙发,靠墙是整排的文件柜,窗台上养着几盆蔫巴巴的绿植,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秃顶,肚腩凸起,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把玩着手里的保温杯,正是档案中心主任郑浩。他抬眼扫了乔郓一下,又低下头,语气淡漠:“有事?”
“我要查阅LG1603到LG1609七个改造项目的档案,窗口说需要你签字。”乔郓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多余的客套。
郑浩慢悠悠地掀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开口:“那批档案啊,早就封存了,涉及历史遗留问题,不能查。你是哪个单位的?谁让你来查的?”
“我是个人查阅,依据城建档案管理条例,合法合规。”乔郓把手机里提前存好的条例条文点开,放在桌面上,“所谓历史遗留问题,不能成为封存民生档案、拒绝监督的理由。郑主任,你确定要拒绝查阅?”
郑浩这才正眼看向乔郓,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显然认出了他:“你就是乔郓?福安小区那个……”话说到一半,他又把话咽了回去,换上一副强硬的姿态,“我不管你是谁,档案在我这管着,我说不能查,就不能查。你要是不服,可以去上级部门投诉,我等着。”
耍无赖。
赤裸裸的耍无赖。
乔郓盯着郑浩的眼睛,从那躲闪又蛮横的目光里,瞬间读懂了一切。郑浩绝不是单纯的刁难,他一定知道这批档案里藏着什么,要么是当年分了好处,要么是被人授意封口,要么就是靠着封存档案保住自己的安稳位子。微权之蠹,啃食的是百姓的知情权,堵死的是真相浮出水面的最后一条路。
“郑主任,你确定这批档案,是你亲手封存的?”乔郓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郑浩脸色微变:“是又怎么样?合规流程。”
“张工的手记里写得很清楚,2018年秋天,他来档案中心复印这批档案,被你以‘系统维护’‘档案遗失’为由拒绝。”乔郓缓缓开口,目光死死锁住郑浩,“三天后,张工出事。又过了一周,你就把这七个项目的档案全部封存,理由是‘资料破损,待整理’,一整理,就是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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