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抵达非洲的第三天,傅延灼请了当地的一位向导朋友。
那人叫卡里姆,黑皮肤,笑起来露出一排白得发亮的牙齿,话不多,但目光很敏锐。
他开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带着他们驶出城市,驶过红土路。
驶过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灌木丛,驶进一片连手机信号都追不上的、辽阔到让人失语的旷野。
车子在一处高地停下来。
卡里姆熄了火,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沈念卿推开车门,走下来。
她站定的时候,风从旷野深处吹过来,带着草和尘土的气味,干燥而温热,灌满了她的肺。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然后她愣在了那里。
那不是一片风景,那是大地在呼吸。
广袤的金黄色草原延伸到天际线尽头,与湛蓝色的天空相接,像一张没有边界的画布。
成群的角马在远处迁徙,像一条流动的河流,缓慢而坚定地穿过那片大地。
斑马的黑白条纹在枯黄的草丛里忽隐忽现,长颈鹿的剪影立在夕阳下,像一棵行走的树。
风吹过草尖,整片草原都在起伏,像是一座巨大的、缓慢呼吸的胸膛。
那种蓬勃的、野蛮的、不顾一切的生命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进她的眼睛里,涌进她的胸腔里,涌进她心里某个已经沉寂了很久很久的角落。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磅礴、壮丽、震撼——这些词都太轻了。
都像是用尺子去量海,用杯子去装风。
她只是站在那里,被那种无言的、巨大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生命力整个吞没。
像是站在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潮水里,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过来,每一次都带起她心里某粒沉了很久的沙砾。
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久到太阳往下沉了一截,久到她眼眶发酸。
不是想哭,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涌得太满了,快要溢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干草和尘土的味道,热的,滚烫的,像大地本身的气息。
阿灼。她开口,声音有些轻。
傅延灼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金红色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模糊。
我想试着画下来。
傅延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是灰蒙蒙的、被什么遮住的,现在像是被人掀开了一层纱,露出底下原本就有的光。
他笑了,好,我帮你准备。
半个小时后,画架支起来了。
画板立在夕阳光线最温柔的位置,颜料和调色盘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水桶里装着干净的水。
沈念卿站在画板前,手里握着笔。
和从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画笔握进掌心的那一瞬,她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那种抖动从指节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
她盯着面前空白的画布,盯着那片等待被填满的白色,呼吸有些急促。
傅延灼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着画笔的手上。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干燥而温热,稳稳地包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指。
卿卿,别怕。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别抖。
他的手指收紧了,告诉我,你想先从哪里开始?
沈念卿看着远处的草原。
那只刚才从他们面前跑过的斑马,又绕回来了,在橘红色的夕阳里,黑白的条纹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正在低头啃食枯草。
就从那只斑马开始。她说。
傅延灼说。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慢慢地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在他的手心里,那种抖动被稳稳地托住了,像一艘小船被收进港口的避风处。
第一笔歪歪扭扭,第二笔也没好到哪里去,第三笔的时候,她的手开始稳了一点,第四笔、第五笔,线条越来越流畅,像是冰河下面的水开始流动,一点一点地破开那些积攒了很久的冰层。
傅延灼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注意到他松开了。
她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画布,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终于开口了。
一开始断断续续,渐渐地、渐渐地,越来越流利。
从午后到黄昏,从金黄到橘红,从橘红到暗紫。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颜色。
沈念卿几乎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身后还有人在等她。
她只是在一笔一笔地画——画那只斑马,画那片草原,画那些在远处移动的角马的影子,画那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金色的夕阳。
画那些这些年积攒在心里的、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傅延灼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的背影。
她微微弓着背,手肘悬在空中,笔尖落在画布上。
夕阳的余晖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耳边,她没有去别。
他见过沈念卿很多样子。小时候蹲在桂花树下喂猫的样子。
老宅院子里被阳光晃得眯起眼睛的样子。
苏黎世雪地里冻得缩成一团的样子。
她在办公室签文件的样子,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对他笑着说阿灼最好了的样子。
可是此刻她的样子,是他等了最久的。
他举起相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着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很轻的一声。
她没有被惊动,没有回头。
她还沉浸在画布里,像一艘终于驶出了冰海的小船,正顺着水流慢慢地往前漂。
傅延灼放下相机,看着取景器里刚刚定格的那个画面。
他印象里的那个女孩,那个会笑的、会画画的、会在老宅后院蹲着喂猫的沈念卿,终于回来了。
不对,不是回来了,是她一直都在。
只是现在,她终于愿意走出来了。
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带着干草和落日的气息,拂过他举着相机的手。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相机挂回脖子上,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在黄昏的光线里一笔一笔地把自己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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