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根村的守夜,成了刻进骨血的规矩。自槐坟岗塌冢那夜后,又过了整月,槐香重新漫了村巷,却不再是往日的绵软,混着一丝淡淡的清寒,绕在槐枝间,绕在守夜人的马灯旁。
狗剩把守夜的后生分了三班,每班两人,村东、村西、槐坟岗各守一处,老槐树下的主灯由他亲自守,彻夜不熄。那碗混着众人阳血的槐心土,封在粗陶碗里,搁在老槐树的树杈上,土面凝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风一吹,金屑便飘下来,落在树身的新缝旁,护着那株嫩绿的槐芽。新削的槐木符,贴遍了村里的巷口、院坝,每道符上都刻着槐花瓣,缀着守夜人的名字,狗剩的名字刻在最上头,刀痕深,墨色浓。
后生们起初还带着怯,提马灯走在村道上,总忍不住回头望槐坟岗的方向,掌心的槐心土捏得死紧。狗剩不说教,只是每日天擦黑,便坐在老槐树下擦柴刀,刃口上的槐心土和阳血,每日都要重新抹一遍,磨得刀锋亮得晃眼,他擦刀时,后生们便围在旁,看他指尖抚过刃口,看他抬眼扫过村巷,那股沉定的气,便一点点染了众人。
变故是从铁蛋守槐坟岗那夜开始的。
后半夜的风最凉,铁蛋和槐生缩在槐坟岗外的老石磨旁,马灯的光圈缩着,照见地上的槐叶竟都朝槐林深处卷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拢着。铁蛋刚想踢开脚边的落叶,忽听见槐林里传来轻响,不是槐叶飘落,不是枝桠晃动,是指尖刨土的轻响,一下,又一下,慢腾腾的,从槐坟岗塌冢的地方传出来,混着槐根蠕动的微鸣,细得像针,扎进耳朵里。
槐生攥着铁蛋的胳膊,声音发颤:“狗剩叔说……说那黑影沉了,咋还有动静?”,咋还有动静?”铁蛋咬着牙,把马灯往林边挪了挪,光刚探进槐林,便见那处周老头磕过头的地方,竟拱出了一株细槐苗,苗杆细弱,芽尖却不是嫩绿,是墨绿的,像被墨汁浸过,芽瓣蜷着,竟凝着一点淡黑的烟,风一吹,便绕着芽尖转,不散。
两人不敢进林,攥着马灯往老槐树跑,撞翻了巷口的石墩,惊得狗剩瞬间抄起柴刀站起,粗陶碗里的槐心土,竟在那刻晃了晃,金光淡了一瞬。
狗剩带着王老头往槐坟岗赶,柴刀的刀锋映着月色,割开路上的槐枝。那株墨绿槐芽就长在塌冢的槐根旁,扎根在周老头磕三头的土窝里,槐根绕着芽杆,竟有细细的黑丝缠在芽尖,却不往别处漫,只是绕着,像护着,又像锁着。王老头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槐芽旁的土,指尖瞬间覆上一层凉意,比槐坟岗的阴土更寒,却没有半分腐味,反倒带着点周老头生前身上的槐木香。
“是周老头的执念。”王老头叹了口气,捏着秀莲婶那枚依旧泛着金光的槐木符,符面靠近槐芽,黑丝便缩了缩,“他当年养祟,是为了护村,几十年前槐根村闹槐煞,死了半村人,他是亲眼见的,镇煞不成,才想走养祟以煞制煞的歪路,到头来煞没制住,反沾了槐根。如今他化了烟钻回槐根,执念却没散,凝在这芽里了。”
狗剩没说话,挥着柴刀在槐芽四周砍出一圈浅沟,把粗陶碗里的槐心土捏出数团,埋在沟里,又削了一枚新的槐木符,钉在槐芽旁的槐树上,符上刻着周老头的名字,和守夜人的名字挨在一起。柴刀的刀锋擦过槐根,他指尖的血珠滴在墨绿槐芽上,芽尖的黑丝竟淡了一瞬,墨绿里透出一点浅绿。
“他不是恶,只是犟。”狗剩沉声道,“那就守着,守到这芽褪了墨,守到他的执念散了。”
自那以后,槐根村的守夜,又多了一桩事。每日清晨,守夜的后生便会往槐坟岗去,给那株墨绿槐芽浇一碗槐心土泡的水,狗剩则每日入夜前,去槐芽旁站一刻,擦一擦钉在槐树上的槐木符,柴刀的刀锋扫过槐芽,便会有金屑落在芽尖。
后生们渐渐不怯了。槐生再守槐坟岗时,敢把马灯的光往槐林里多探些,敢伸手碰一碰槐芽旁的槐心土;铁蛋则会捡些干槐枝,在石磨旁拢起一小堆火,火光照着槐芽,黑丝便会缩得更紧。他们依旧会听见槐根蠕动的微鸣,依旧会看见槐叶朝林里卷,但再不会慌,因为知道老槐树下的灯亮着,狗剩的柴刀亮着,众人的槐心土和血,凝着一股气,护着槐根村,也护着那株藏着执念的墨绿槐芽。
变故又至,是在一个阴雨天。
天阴得沉,没有月色,马灯的光在雨里散成一团昏黄,老槐树上的粗陶碗,竟在雨里冒起了白烟,槐心土的金光淡得几乎看不见,树身的嫩绿槐芽,蔫了下去,星屑也散了。狗剩瞬间察觉不对,抄起柴刀便往槐坟岗跑,雨打在脸上,凉得刺骨,村道上的槐根,竟在雨里微微拱起,土面裂开细缝,却没有黑丝钻出来,只有凉意漫出来。
槐坟岗的墨绿槐芽,在雨里竟抖了起来,芽尖的黑丝突然散开,化作一缕淡黑的烟,往村西的槐丛飘去,而槐芽旁的槐根,竟开始往外渗着淡淡的黑汁,染黑了周围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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