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原本正看着窗外一片被风雨打歪的绿化带出神,听到这句话,把目光收了回来:
“她怎么说?”
夏林在红绿灯前缓缓停下车,拉好手刹,这才侧过头来看了黄政一眼:
“玲姐说欢迎小连小田留下,工资待遇按我跟铁子的标准发放。
人力资源档案挂在清源电池安保部,工资结算由珑姐那边负责。
她说这样安排名正言顺,以后万一有什么要查的事情,档案清白干净。”
他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诚恳:
“我也觉得这样安排挺好,又稳妥又周全。”
黄政靠在座椅上,沉默了片刻。
红灯变绿,夏林松了手刹,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
窗外的街景开始慢慢变化,从宽阔的光明路拐入了相对狭窄的雾江路方向。
黄政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实在:
“好。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夏林的后脑勺:
“这个待遇,你跟铁子不要有想法。
你玲姐这样安排是有道理的。
小连小田也跟了我近四年了,都是兄弟。
你们兄弟几个,都是自家人,有些事不需要摆在台面上讲清楚,心里明白就行。”
夏林握着方向盘,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跟了很久的人才有的那种笃定和轻松:
“嘿嘿,政哥,你多虑了。这种事根本不存在的。
我跟铁子都清楚得很,玲姐和珑姐办事向来滴水不漏。再说了……”
他偏头快速看了黄政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正如你所说,小连小田跟了我们四年,早就是自家兄弟了。
自家兄弟有这样的安排,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哪来的想法?
而且,我跟铁子兄弟俩得到的可比小连小田多太多了。
他们只得到钱,而我们除了钱还有命。
是的,我跟铁子的命。
甚至我父母,还有我妹妹夏珍莲的命。”
夏林的声音有点激动。
黄政没有接话,拍了拍夏林,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车子已经驶入雾江路路段。
雾江路紧挨着雾江,是整座城市地势最低的区域之一,每逢暴雨必然积水。
此时路面上的积水大概还有不到十厘米深,浑浊的水面倒映着逐渐亮起来的天光,像一面被打碎了的、边角还泛着泥色的镜子。
路两旁的民居门口,有人在拿着扫帚往外扫水,也有人在蹲在路边用铁锹清理被雨水冲过来的杂物。
夏林的车速放得更慢了,几乎是滑行着往前推进,轮毂切开浅水层发出均匀的哗哗声。
就在这时候,黄政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夏林的肩头,落在前方不远处。
“林子,你看前面。”他伸手指了一下挡风玻璃外。
夏林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雾江路中段的一处岔路口附近,人山人海。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卷着裤腿、赤着脚,手里提着水桶、塑料盆、编织袋,正在齐膝深的积水里弯腰摸索着什么。
有人忽然欢呼一声,从水里拎起一条银白色的鱼,甩着尾巴,在晨光里划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线。
黄政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在经历了整夜的紧绷之后显得格外松弛:
“他们在路上抓鱼?”
夏林也笑了,把车速又放慢了一些:
“是啊,雾江水位涨得太高,江水倒灌进街道,鱼也跟着游进来了。
要不我们也下去抓几条回去?晚上加个菜?”
黄政摆摆手,嘴角的笑意还在,但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正经:
“你少来。开慢点,别溅老百姓一身水。
这么大的雾江路,到处都是人,车速快了容易出事。”
夏林应了一声“明白”,右脚轻轻抬起,车速降到了几乎与行人步行速度相当。
黑色的SUV像一艘沉默的船,缓缓驶入人群密集的路段。
黄政降下车窗,带着潮气的晨风涌进车厢,裹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街边早点摊飘来的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他侧着头,面带笑意地望着窗外那些正忙着抓鱼的身影。
有个中年男人为了扑一条大鱼,一跤滑倒在浅水里,整个人坐进浑浊的水中,手里的塑料盆却稳稳地扣在胸口,然后爬起来时满脸是水,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旁边几个妇女笑得直不起腰来,一边笑一边用手里的小网兜去捞那条从男人身下滑走的鱼。
黄政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东西。
他想起一句老话:“民生在勤,勤则不匮。”
这些普通人在暴雨过后的清晨,用最朴素的方式在恢复生活,在泥水里寻找着属于他们的乐子。
这种韧劲,比任何宏大的口号都更让人动容。
车子继续往前滑行了一段,黄政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对着路边一位正弯腰在水里摸索的大姐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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