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胎的消息被悄然压了下去,如同墨兰吩咐的那样,只在凤仪宫与福宁殿之间心照不宣。但日常的调理,却无声地提升了规格。
御药房送来的药材,成色比往日又精纯了几分。曹太医拟的方子,添了几味益气固本、安养胎元的珍品,分量拿捏得极稳,既求效用,也防过补。小厨房的饮食也越发细致,鸡鱼择最鲜嫩的部位,菜蔬选最新摘的时令,连熬汤的水,都特意从京郊玉泉山每日运来。
墨兰照单全收,神色如常。她身子底子本就远超常人,加上精心调理,除了腹部开始微微显形,行动坐卧与孕前并无二致。每日依旧处理宫务,看各地呈报,只是减少了走动,多在澄心斋或暖阁静处。
这日,她正在看沈清如整理好的军中医药局春末夏初的伤病分析汇总。韩月瑶进来禀报,泉州市舶司送来的第二批海外药材种子,已在太医局暖房育出了苗。
“曹太医说,那‘龙脑香’的种子最是难发,试了三批,只活了七株小苗。倒是‘丁香’与‘肉豆蔻’好些,各活了二十余株。如今苗还细弱,需再养一季,方可移栽露地。”韩月瑶呈上一小包晒干的样品,“这是依南洋商人所述法子,初步处理过的种子外壳,气味极辛烈,曹太医说确有温中行气之效。”
墨兰接过那包干壳,凑近嗅了嗅。一股强烈而陌生的辛香扑鼻,带着些微的麻涩感。她仔细看了看干壳的纹理,心中默默记下。这些陌生的植物,将来或许会在某个遥远的海岛上,成为林氏子孙辨识、利用当地物产的线索。
“告诉曹太医,苗既活了,便好生照料。生长情形、何时展叶、何时分枝,都一一记录在册。这是大宋药典里没有的东西,每一步摸索,都是学问。”她将样品递回,“这些干壳,分作两份。一份留太医局研用,另一份……封存归档,详细注明来源、处理法与初步性状。”
这便是为未来储备“知识标本”。韩月瑶郑重应下。
午后,墨兰小憩醒来,去了东宫偏殿。赵稷正在书房里,与一位户部的老主事对坐,面前摊着厚厚的漕粮转运账册。孩子听得极专注,不时发问,老主事耐心解答,偶尔拨动算盘,演示给他看。
墨兰没有进去打扰,只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九岁的赵稷侧脸线条已见棱角,眼神清亮专注。她看着儿子与老臣一问一答,心中那台冷静的“处理器”评估着进展:政务启蒙已上正轨,理论与实践结合,分寸把握得宜。
离开东宫,她信步走到御花园的荷塘边。初夏时节,荷叶已田田铺开,偶有几支早荷探出尖尖角。赵珩正领着赵昕、赵昀在塘边看鱼,赵璇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副小巧的绣架,正低头穿针引线。
赵珩眼尖,看见墨兰,立刻带着弟弟们跑过来请安。两个小的还不大稳当,跑得摇摇晃晃,墨兰伸手扶住扑过来的赵昀,小家伙仰着脸笑:“母后,看鱼!红鱼!”
“好,看鱼。”墨兰温声道,抬眼看了看赵珩,“珩儿带着弟弟们,莫离水边太近。”
“儿臣晓得!”赵珩挺起小胸膛,“儿臣看着他们呢!”
墨兰又看向凉亭里的赵璇。女儿抬起头,朝她嫣然一笑,手里捏着一根穿了淡绿色丝线的针。墨兰走过去,看了看绣绷上初具雏形的并蒂莲,针脚虽稚嫩,却整齐。“璇儿绣得真好。”
“是女先生说,夏日荷花应景。”赵璇细声道,“女儿绣得慢,但喜欢。”
“喜欢便好。”墨兰摸摸她的头,“不急,慢慢绣。”
陪着孩子们说了一会儿话,墨兰才离开。回宫路上,她手无意识地抚上微隆的小腹。那里,两个小生命正在安稳生长。比起外头活蹦乱跳的这几个,腹中的孩子还安静得很,但存在感一日强过一日。
不同的苗,不同的长法。赵稷开始接触钱粮实务,赵珩活泼好动带着弟弟,赵璇沉静巧手,赵昕赵昀懵懂嬉戏……而清漪院里那两个,林承稷近来迷上了用木块搭建“城池”,林启瀚则对园子里各种虫鸣鸟叫格外着迷,能蹲在草丛边听上许久。
至于腹中这对双生儿,会是怎样的性情?她不去猜测,只安然供养。就像农人对待一块同时发出两株苗的沃土,不急于分辨哪株是稻哪株是稗,只管均匀浇水施肥,待它们长起来,自然分明。
晚膳时分,赵策英过来。他今日似是从校场直接过来,玄色常服袖口还沾着一点未拍净的尘土,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松快。
“北地军中医药局新呈的章程,朕看了。”他坐下,接过热茶,“里头将常见外伤依轻重分了三级,每级处置步骤、用药种类、乃至康复期预估,都列得明白。说是依此施行后,营中医官处置效率高了,新卒也易上手。是你点拨的?”
墨兰为他布菜,语气寻常:“臣妾只是提了句‘事预则立’。具体条目,是孙副主事与几位老军医一同拟的。”
“事预则立……”赵策英重复这四个字,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话在理。凡事有章可循,便少了慌乱。”他吃了几口菜,又道,“江宁慈安药局的陈主事,上了请求扩大药圃的条陈。朕准了,但嘱咐他先请老农看土,轮作养地。这也是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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