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五月十二,野狐岭堡。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险峻的山巅堡垒。雾气中,隐约可见堡墙上来回巡逻的士兵身影,以及那面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的“林”字大旗。
正堂内,气氛凝固如冰。
冰河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一动不动。他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面前,摊着一封以冰蓝绸缎封缄的信函——那是今晨从雪族圣地天寒峰以飞鹰传书送来的密信。信上的内容,让这个在极寒风雪中长大、从不轻易流露情绪的雪族统领,面色惨白如纸。
林自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封已经拆阅的信函。
信不长。
但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柄冰刀,插在冰河心上。
【镇南王钧鉴:
雪族与镇南王之盟约,自即日起,暂告中止。三千冰原骑兵,即刻撤回天寒峰,不得延误。所有粮草辎重,原数奉还,一粒米、一文钱,绝不带走。
此非本王本意,然族中长老会以二十三票对九票,强行通过此决议。本王虽为雪族之主,亦不能违逆全族公议。个中缘由,不便明言,唯望镇南王……善自珍重。
另有一言,赠予镇南王:北境之局,已非雪族所能介入。帝朝内斗,蛮族余烬,海族窥伺,炼兽宗复起……此四者,无论哪一方,都非雪族这小邦所能抗衡。雪族只能自保,无力助人。镇南王若欲破局,需另寻他途。
他日若雪族有难,镇南王若仍存于世,还望……念及今日之情。
雪族女王 冰魄 顿首再拜】
信末,加盖着雪族王室世代相传的“冰凤”印玺。
堂下,徐达、岳雷、项籍等将领,人人面色铁青。
“撤兵?”岳雷忍不住道,“三千骑兵,刚到三天,还没打一仗,就要撤回去?雪族这是拿咱们当猴耍吗?!”
徐达沉声道:“冰河统领,你跪着也没用。起来说话。”
冰河缓缓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末将……末将无颜面对王爷。”他声音沙哑,“女王……女王她也不想的。但族中长老会……那些老家伙,个个都是老顽固。他们害怕帝无涯,害怕海族,害怕炼兽宗……更害怕……更害怕王爷败了之后,他们跟着遭殃。”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王爷,末将斗胆,有一事相求。”
林自强看着他,没有说话。
冰河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末将愿留下。哪怕只身一人,哪怕不做统领,哪怕……当个小卒,末将也愿追随王爷,打完这场仗!”
堂内众人一怔。
冰河继续道:“女王信中说,三千骑兵全部撤回。但末将……末将是冰河,不是三千骑兵中的一个。末将是冰河,是雪族最好的斥候,是冰原上最锋利的刀!”
他抬起头,直视林自强:
“王爷若收留,末将愿为王爷效死!”
堂内一片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自强身上。
林自强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雪族统领,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
“你留下,雪族女王会如何?”
冰河一怔,随即道:“女王……女王不会怪罪。她……”
“她会。”林自强打断他,“她不仅会怪罪,还会被族中长老会攻讦,说她‘私放部将,暗通外敌’。你留下的代价,是她替你承受。”
冰河愣住了。
“你留下,是忠义。”林自强继续道,“但你留下的后果,是让一个本就艰难维持的女王,处境更加艰难。”
他起身,走到冰河面前。
“本王不需要你效死。”
“本王需要的,是你活着回去。”
冰河猛地抬头:“王爷!”
林自强抬手,示意他听下去。
“你回去之后,告诉冰魄女王:雪族撤兵,本王不怪她。本王理解她的难处。”
“但是——”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也请她记住:今日雪族撤兵,是雪族自己的选择。来日若雪族有难,本王……未必还能念及今日之情。”
冰河浑身一震。
林自强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起来吧。带着你的兵,回去。”
他挥了挥手。
“若有一日,雪族不再需要畏惧任何人,而你冰河,还想来本王麾下效力——”
他顿了顿。
“本王的大门,随时敞开。”
冰河跪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衣背影,眼眶发热。
他重重叩首,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然后,他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王爷……”
他的声音发颤。
“末将……末将记住了。”
他迈出门槛,消失在晨雾中。
巳时,野狐岭堡北门。
三千雪族冰原骑兵,列阵待发。
冰河骑在冰蹄马上,最后看了一眼堡墙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林”字大旗,看了一眼旗下那道玄衣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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