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中村教授推开和室的门时，庭院里的枯山水已经覆上了一层薄雪。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茶，在廊下站了很久。
“教授，车到了。”助手桥本在门外低声说。
中村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身。他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松树，枝桠上的雪正簌簌往下掉。上海现在也下雪吗？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虹口实验室窗外的景象——苏州河上的驳船、裹着破棉袄的苦力、还有那个总在对面巷口卖烤红薯的老头。
“教授？”桥本又催了一声。
“来了。”
中村转身回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份厚厚的报告。牛皮纸档案袋上印着“海军技术部·绝密”的红色字样。他摸了摸封口处的火漆印，确认完好无损，然后塞进了公文包。
出门时，妻子惠子正跪在玄关整理他的皮鞋。
“中午回来吃饭吗？”惠子抬起头问。
“不用等我了。”中村穿上鞋，“部里有会议，可能会开到很晚。”
惠子点点头，没再多问。这半年来，丈夫总是这样——凌晨才回家，早上天不亮又出门，眼里满是血丝。她知道他在做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但具体是什么，丈夫从不说，她也不问。
这是东京女人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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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技术部大楼在港区，是一栋四层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门口连牌子都没有。但进出这里的人都知道，整栋楼的地下还有三层，常年有宪兵把守。
中村在门口出示了证件，经过两道安检，才被允许进入大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回声。偶尔有穿着军装的技术军官匆匆走过，看见中村时会微微点头示意，但没人停下来说话——在这里，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的项目。
中村在三楼的一间办公室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时，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为首的是技术部部长渡边大佐，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左右两侧分别是海军省的特派员山本中佐和陆军方面的观察员佐藤少佐。最边上坐着的是技术部的档案课长，一个永远面无表情的中年文官。
“中村教授，请坐。”渡边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中村在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上。他能感觉到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审视的、怀疑的、甚至带着一丝敌意的目光。
“那么，”渡边开口了，“关于‘幽灵机械昆虫’的最终调查报告，可以开始了吗？”
中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公文包。
“是的。根据过去六个月对上海方面缴获的七件残骸样本的分析，以及我们在虹口实验室爆炸前抢救出的部分数据，技术部得出了以下结论。”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一份文件，推到了渡边面前。
“首先，关于技术来源。”中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授一堂普通的工程课，“所有残骸的制造工艺都相当精密，但使用的材料并非稀有金属，而是常见的铜、铝、钢，以及少量橡胶和塑料。关键在于其微型化程度和能源系统——我们发现了直径仅三毫米的微型电动机，以及一种类似电容器但能量密度极高的储能装置。”
佐藤少佐打断了他：“能量密度多高？”
“是目前帝国最先进蓄电池的八到十倍。”中村说，“而且充放电次数超过一千次，几乎没有衰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八到十倍？”山本中佐皱起眉，“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问题所在。”中村翻开第二页，“我们尝试逆向工程，但失败了。储能装置的外壳一旦强行拆解，内部结构就会自毁。我们用了X光透视，只能看到模糊的层状结构。初步判断，可能是某种复合电介质材料，但具体配方……未知。”
渡边大佐用手指敲着桌面：“继续。”
“其次是控制系统。”中村又抽出几张设计图，“残骸中的微型接收装置可以捕捉特定频段的无线电信号，响应时间在0.1秒以内。最令人费解的是其群控算法——从虹口公园袭击事件的现场报告看，至少有十二只机械蜜蜂同时行动，却能做到互不干扰、协同作战。”
“就像真的蜂群一样。”档案课长第一次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比真的蜂群更精确。”中村说，“真正的昆虫会受环境干扰，但这些机械体不会。它们有预设的程序，可以根据战场情况自主调整战术。比如在码头围捕行动中，它们优先攻击持枪者，并且懂得避开金属障碍物。”
佐藤少佐突然冷笑了一声：“所以，中村教授，你在上海待了两年，花了帝国三百万日圆的经费，最后就告诉我们——‘不知道’、‘失败了’、‘未知’？”
中村抬起头，直视着佐藤的眼睛。
“少佐，我不是在推卸责任。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项技术，超出了我们当前的理解范围。它的设计理念，至少领先我们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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