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那边,宇文婉坐在炕沿,正对着那几枝野花出神。翠竹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把水放在脚边:“小娘子,洗洗脚吧。”
宇文婉回过神来,脱了鞋袜,把脚放进盆里,水温适中,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翠竹蹲在旁边,看着她,小声说:“小娘子,奴婢觉得这边比那边舒坦多了。国公爷那边虽然待咱们不错,可总是客居,做什么都不自在。如今回到自己家里,不用时时刻刻端着,多好。”
宇文婉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应道:“是啊。不过这里真的能成为自己的家吗?”她的声音很低,翠竹并未听清。
她想着今日从郢国公府出来,坐进文安准备好的马车里时的那种感觉。她从那辆马车里走出来,踏上这片青砖地,闻着院子里飘来的桂花气息,忽然觉得,她很久没有这样安稳过了。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一轮明月挂在桂花树梢,在院子里铺开一地的银白。宇文婉洗完脚,上了炕,翠竹替她放下帐子,又去吹了灯。
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宇文婉躺在炕上,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帐顶,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天清早,文安照例天不亮就醒了。他披衣起来,推开房门,院子里还带着露水的潮气。郑虎已经起来了,正在廊下活动手脚,见他出来,抱拳道:“郎君,马已经备好了。”
文安点了点头,洗漱完,在堂屋里坐下。早饭已经摆好了,张婶端来粥和胡饼,又放下一碟酱菜。
吃过早饭,文安便要去长安县廨,路过中院门口时,正好碰到宇文婉,今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襦裙,正站在一棵石榴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茂密的叶子,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宇文婉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文安站在门口,便微微行了一礼:“阿兄早。”
文安点了点头:“早。在这里可还住得惯?”
“住得惯。”宇文婉答道,“这里很好。”
文安没有再说什么,往外走去。宇文婉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注意到文安刚才问话时的语气,并不热络,但不敷衍。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可能真的能待得下去。
郑虎牵着马等在门口,见他出来,递过缰绳。文安翻身上马,往长寿坊方向走。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碎金般的光,坊街两侧的铺子陆续开了门,伙计站在门口伸懒腰。
他骑在马上,想着宇文婉昨晚和今早的表现,又想着郑虎昨晚说的话。一个孤女,在外漂泊了那么多年,能平安活到如今,已经是万幸了。
文安不想去怀疑她,但他的性格让他不得不保持警惕。他打算等过些日子,再仔细看看她的品性,若没问题,就当亲妹妹养着,又有何妨。
到了长安县廨,正堂里已经亮起了灯。张礼和崔敬瑭都在了,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翻看文书。见文安进来,两人都站起来行了一礼。
文安在主位上坐下,接过张礼递来的几份文书,翻了翻,都是些日常事务。他批完了,搁在一旁,然后从案桌抽屉里拿出昨日的案卷翻阅起来。
文安在厅事里待了一上午,其间又处理了几件琐事,都是些日常的户籍更新、赋税催缴之类。午时下值,他出了厅事,沿着廊道往廨舍走。
推门进了院子,文安见崔佳正与陆青宁商议着什么。见他进来,二人停下商议,崔佳道:“郎君打算回侯府住上一段时间,等碗妹那边习惯了,再回这边。”
文安在堂屋里坐下,点了点头,道:“行,你自己安排吧。”
“还有,婉妹那边,妾身打算请个先生来教她认字读书,你看行不行?”
“行。”文安点了点头,“你看看她认识多少,再说请不请的事。”
“妾身也是这么想的。”崔佳道,“她虽然流落在外,但毕竟也是皇室后裔,不能让她将来连字都不认识。而且正好,丫丫也可以一起。”
文安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午饭过后,文安没有急着回厅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他站了许久,才转身出了院子,往县廨走。
下午的县廨比上午安静。文安在厅事里看了一会儿户册,又翻了几份旧卷宗,直到申时才收拾东西,出了厅事。
崔佳他们回侯府了,只有张婶留下照料文安起居。廨舍一下安静下来。
吃晚饭的时候,文安还有些不习惯,草草吃了几口,便回堂屋了。
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的声音细细碎碎的。远处传来几声更夫敲梆子的响动,隔着几道坊墙传过来,听不太真切。
第二天早晨,文安起了个大早。他洗漱完,吃过早饭,换上那件绯色圆领袍,便出了院子,穿过月洞门,往县廨正堂走。
正堂里已经亮了灯。张礼还没到,崔敬瑭也不在。文安往里走,进了自己的厅事,在桌案前坐下,拿起案桌上的案卷看了起来。
他看了几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案卷上写的是一桩报官记录:四日前,西市南街一户姓刘的人家,五岁的儿子在坊门口玩耍,天擦黑还没回来。家人找了半夜,没有找到。第二天去坊正那里报了,坊正登记在册,转呈县廨。这是案卷上记的第七起。
文安又翻开第二份,昨日报上来的,永平坊一户姓赵的人家,四岁的女儿在巷口被人抱走了。
有邻居说看见一个穿灰袍子的男人抱着孩子往西市方向去了,当时以为那是孩子家的亲戚,没在意。这是第十二起。
第三份,今日早上刚送来的,布政坊一户姓孙的人家,六岁的儿子在自家门口玩耍,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坊正带着人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这是第十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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