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他听到“无须通传，可随时入大安宫”这句话时，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下。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没有让那点异样显露出来。
他不想去大安宫，一点都不想。
可他刚承了李渊那么大一个人情，李渊前几日才替他解了围，他转头便推三阻四不去看望，传出去便是忘恩负义。
而且李世民这句口谕虽然说的是“得暇便入宫陪侍”，但话里那个“便”字，分明是在告诉他，这不是商量。
文安心里叹了口气，二帝之间难为臣啊，不过面上却不敢有什么表情，只高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张阿难等他起身，才又开口道：“文侯，陛下还让奴婢带一句话。太上皇他老人家这两年身子还行，但年纪毕竟大了，身边的人虽多，能说上话的却没几个。文侯若是得空，多去坐坐，陪他说说话也好。”
文安道：“下官知道了。有劳张内侍跑这一趟。”
“分内之事。”
张阿难没有多留，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转身出门了。文安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中院时他停了一下，站在那棵石榴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被云层遮了大半的月亮，月光在云层边缘洇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在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后院走。
崔佳还没有休息，正坐在卧房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的衣裳，没有再缝，只是搭在膝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文安走进来，问道：“郎君，张内侍这么晚来，是为了什么？”
文安在炕沿坐下，把张阿难的话说了一遍：“陛下传了口谕，让我去大安宫陪太上皇说话，还把我录入了门籍，随时可以出入。”
崔佳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文安看了她一眼：“嘉仪你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
“妾身觉得，陛下既然这么安排，必定有他的道理。郎君只管去就是，别想太多。”
崔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文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她大约也猜到这件事背后的考量，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用一种更稳妥的说法把话头接过去了。
文安没有再说什么，在炕沿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吹了灯。
夜里他躺了很久没有睡着，看着头顶那被窗纸滤过的月光在帐顶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痕。
过了许久，他才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此后几日，文安抽空去拜访了虞世南几人。这几位老先生既然替自己说了话，他于情于理都要去当面道声谢。
虞世南住在太平坊，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文安到时虞世南正在书案前写字，听闻他来，放下笔，笑着请他入座。
“文侯不必多礼。”虞世南道：“老夫那日去张家庄，是太上皇相邀。红薯确实是好东西，老夫也不是为了谁才说那些话。那东西能亩产两千多斤，老夫说的是实话。”
文安道：“虞公愿意亲往张家庄一看，已是帮了文安大忙。”
虞世南摆了摆手：“老夫活了这些年，什么祥瑞没见过？大多经不起推敲。你这红薯不一样，那是实实在在从土里长出来的。”
“老夫替你说话，也是在替大唐说话，也是在替那些挨过饿的百姓说话，你不必放在心上。老夫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话虽是这么说，文安还是坐了小半个时辰，陪他说了一会儿话才告辞。
临走时虞世南送到门口，站在门槛内看了他一会儿，道：“文侯，你那首《从军行》，‘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有气势，有风骨，也有悲悯。能写出这种句子的人，是个心里有人的。”
文安行礼道：“虞公过奖了。”
虞世南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子。
文安又去了姚思廉府上。
姚思廉住在崇仁坊，院子比虞世南的稍大一些。他正在书房里整理一卷旧书，见文安来，没有起身，只是放下手里的书卷，指了指对面的胡凳。
“定之坐。老夫听说你前几日去了大安宫？”
文安坐下道：“是。”
姚思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文安说明了来意，姚思廉笑了笑，不以为意，在大唐，活到他们这个岁数，基本无拘无束了，他们追求的东西，已经不是普通人看得懂的了。
文安感觉姚思廉比虞世南更活泛，且这老头博闻强记，与他聊天，轻松之余又如沐春风。文安没想到，做正史考经的人，说话这么诙谐。
二人聊了许久，姚思廉突然提到了文安写的那些诗词文章，他看了文安片刻，道：“你那篇《流觞亭序》，老夫很喜欢，后来听人说那是你在曲江宴上即兴写的，可有这事？”
文安道：“确实是在曲江宴上写的。当时酒喝多了，有些醉了，也不知写了些什么东西。”
“你那篇不是喝醉了能写出来的东西。”
姚思廉呵呵一笑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样的句子，老夫可写不出来。还有你那篇《行路难》，老夫也很喜欢。‘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两句写得好，气度宏大。你之文华，胜过老夫。”
文安忙道：“姚公过奖了。都是些小道，哪及得上姚公着书立传，那些才是我华夏真正的文华瑰宝。”
姚思廉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没有多言。
他又留文安说了一会儿话，问了些关于将作监和长安县的事，问得很细。文安一一答了，姚思廉听完也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从姚思廉府上出来，文安又去了一趟陆德明和褚亮的住处。陆德明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文安便没有久坐，问候了几句便告辞了。
褚亮倒是多留了他一会儿，问了他关于红薯的一些细节，又问了他接下来打算如何推广。
文安把条陈里写的大致说了一遍，褚亮听了不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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