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文安说完，褚亮道：“写得细，有用。种红薯这件事，最要紧的是让百姓知道怎么种，光有种子，不知道怎么下地也没用。定之你的条陈写得细，只要各州的主官肯照着做，应该能成。”
文安道：“下官也是这么想的。”
褚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到渭南侯府，天已经快黑了。崔佳正在堂屋里等他，见他回来，起身迎上来替他解了披风，道：“几位老先生府上都去过了？”
“去过了。”
“怎么样？”
“都还算客气。”
崔佳点点头，没有多言。一夜无话。
第二日下朝后，李世民留下几位宰辅和心腹大臣，在偏殿商议红薯的种植计划。
殿内坐了七八个人，房玄龄在李世民右侧的位置坐下，杜如晦在他旁边，长孙无忌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魏徵坐在杜如晦对面，王珪坐在魏徵旁边。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靠椅背坐着，目光扫了一圈殿内众人。
“张家庄那三百亩红薯已经全收完了。司农寺那边报上来的数字是七十万斤，一亩两千多斤，这个数诸位心里都有数，朕就不多说了。眼下要紧的是明年的安排，诸位爱卿有什么想法。”
房玄龄先开口道：“陛下，臣以为还是按照此前在张家庄议定的章程来办。先在关内道各州试种，由司农寺统筹调配种薯，各州按文安写的条陈组织耕种。若能成，再推广到其他各道。”
杜如晦接话道：“臣以为，不仅要种，还要有人跟进。各州负责农事的官吏未必都懂得怎么种这红薯，光靠条陈恐怕不够。到时候可专设一职，让文安协理司农寺，负责红薯的推广指导。”
长孙无忌听到“文安”两个字时，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魏徵坐在杜如晦对面，他的目光在杜如晦和房玄龄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开口道：“臣以为，另设一职倒是不必，他如今已是长安令，事务已经够繁杂了。不过可以让他作为特使，在关内道各州巡回指导，待各州官吏熟悉了红薯的种植之法，再撤回。这样既不会耽误长安县的事务，又能保证红薯顺利推广。”
王珪也点了点头：“魏公这个提议折中，也稳妥。关内道各州若能种成，明年收成之后，其他各道自然便会跟进。到时候不必朝廷催促，各道自己便会来讨种薯。”
房玄龄和杜如晦都点了点头。
李世民没有立刻表态。他等众人都说完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这些都不急，都是可以商议的。朕在想另一件事。关内道的土地，够不够种？”
殿内安静了一瞬。
房玄龄微微侧过头，看了杜如晦一眼。杜如晦没有看他，但手在案桌下轻轻动了一下。
李世民继续道：“红薯不择地，但也不是随便哪块地都能种。如今关内道的田亩簿册上，有多少是百姓实际在耕种的，又有多少被隐占了？”
殿内的安静持续了片刻。
房玄龄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道：“陛下说的是。长安县的田亩簿册，确实有不少出入。臣记得文安之前上过一份申状，提到过长安县的土地隐占问题。他那份申状递到户部之后，户部那边也核过，确实有几个乡的登记田亩和实际耕种田亩对不上。”
“不是几个乡的问题。”魏徵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是普遍的问题。不只是长安县，万年县也是，其他各州各县也都大同小异。只是长安县在京城脚下，簿册相对完整，看出来的问题也更明显。”
李世民听了魏徵的话，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所以，朕在想，清查人口，丈量土地，重新核定赋税是不是到了可以做的时候了，朕也想知道，这天下到底是不是朕的天下。”
殿内安静了许久，到这时候，众人要是还不明白李世民的心思，那就可以买块豆腐撞死了。房玄龄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知道李世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陛下，臣以为，清查人口和丈量土地，确实可以开始了，而且可以从长安两县开始。这两县在天子脚下，簿册相对完整，吏员也相对得力，推进起来阻力会小一些，也能为其他州县做一个表率。”
杜如晦也开口了：“臣也以为可行。不过陛下，此事牵涉甚广。长安县的簿册上登记的土地，不少是被勋贵和世家占有的。若是清查，难免会触动他们的利益。”
李世民等杜如晦说完，开口道：“朕知道。所以朕不会一上来便全盘推开。先从人口开始，长安县先动，万年县配合，把在册人口和实际居住人口核对清楚，弄清楚哪些人是隐户，哪些人是逃户，哪些人是流民。把这事办成了再说田地的事，一步一步来。朕不急，也不会莽撞。”
杜如晦又道：“臣不是担心陛下会急，是担心底下的人会急。文安的长安县若是开始行动，那些勋贵世家必会有所动作。到时候阻力落到文安头上，他一个县令，怕是挡不住。”
“所以朕要找你们来商量。此事若要推行，先得让诸卿心里有数。朕不要求诸卿现在就表态支持，只要求一点：当长安县开始清查人口时，诸卿不要在背后使绊子。”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长孙无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大殿内顿时又安静下来，此事牵扯甚广，众人一时都不敢轻易表态。不过尉迟恭等人却不在其列。
只听尉迟恭道：“陛下，其他人臣不敢保证，不过一旦长安县有所行动，臣必定全力支持。”
程咬金也满不在乎地表态了。
秦琼前些日子身体又不太好，今日没有来。牛进达也没有来。不过尉迟恭和程咬金两人的话已经表明了态度。
李世民听了，心中高兴，道：“敬德、知节真不愧朕之肱骨。”
皇帝都这么说了，房玄龄开口道：“陛下，若清查人口开始，臣必定全力支持。”
杜如晦也道：“臣也会全力支持。”
接着魏徵和王珪等人都表态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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