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长孙无忌身上。长孙无忌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碗，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能感觉到李世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着，不像催问，但也没有移开。长孙无忌见状，心中暗骂尉迟恭和程咬金这两个老匹夫，如今谁不知道，尉迟恭等四家与文安好的都快穿一条裤子了，这明显是陛下准备施行文安上奏的三项事宜，他们四家当然是支持文安的。
见实在躲不过去，长孙无忌只得无奈道：“陛下所行，臣都必定全力以赴。”说完这话，心中犹如吞了一只大头苍蝇般难受。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没有开口。魏徵坐在杜如晦对面，微微侧过头，目光在长孙无忌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李世民听完长孙无忌的表态，目光又扫过殿内其余几人，道：“那这事便先议到这里。关于土地和赋税的事，众卿可以先议出一个章程来。人口清查先在长安县推行，万年县配合。着门下省拟旨，文安献红薯有功，正除长安令，清查长安县人口之事由他全权负责，其他职务不变。”
众人拱手道：“臣等遵旨。”
事情商议完毕，众人陆续退出偏殿。
长孙无忌走在最后面，步速不快，出了偏殿门之后沿着廊道往外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的手掌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尉迟恭走在前面，隔着几步路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没有停步，也没有说话。
当天午后，文安在长安县廨正堂里接到了门下省的旨意。
通事舍人柳保隆已经算是文安的老熟人了。他站在正堂中央展开明黄色的绢帛，声音不高不低地念了一遍。文安跪在正堂中央，旁边还跪着张礼、崔敬瑭、王永昌、郑明正等人，还有赵元忠和赵连义。
旨意不长，但文安听完之后心里那根弦松了大半。
他上任之初只是“检校”长安令，那时候长孙无忌那句“若有过失再行罢黜”一直悬在他头顶。
如今“正除”二字落下来，意味着他已经是正式的长安令了，不再是临时的、待考察的。这个位置坐稳了，以后做事便多了几分底气。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检校到正除，不到三个月，比他预想的时间要短。他以为至少要到年底才能转正。
柳保隆念完之后把绢帛卷好递过来，文安双手接过，叩首道：“臣文安，谨奉诏。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柳保隆没有多留，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了。文安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坊街走远，才转身回到正堂。
正堂里，众人还没散。
张礼站在自己的位置前，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也没有过分阴沉。崔敬瑭站在窗边，双手交叠搁在身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开口说什么。王永昌和郑明正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两人都在看文安。
张礼心中无奈，还是第一个拱手道：“恭喜明府。”
崔敬瑭从窗边转过身来，也拱了手道：“明府正除，是长安县之幸。”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郑重。
然后赵元忠、赵连义、王永昌和郑明正等人也向文安表示了祝贺。
文安一一回了礼，在主位坐下，道：“本官能有今日，幸赖诸位扶持，望今后同心协力，做出政绩，报效大唐。”
众人躬身应是，文安便让众人各自散去了。张礼走在最后面，出正堂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文安一眼。
文安在案桌后坐了片刻，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搁在案桌一角，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收回手。
他之前那份申状递上去时，心里没有太多把握。他知道人口清查这件事牵扯甚广，不是靠一道圣旨就能推得动的。但如今圣旨真的下来了，他反而觉得这事急不得，得一步接着一步做。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将人员组建齐全，崔敬瑭之前给的名单也算是派上用场了，至于文安心中想的人选，现在也可以探探他们的口风了。
他取出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列需要做的事项。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要想清楚才落笔。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遗漏，便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案桌抽屉里，站起身出了正堂。廊道上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沿着廊道往后院走，心里还在想着人口清查的事。清查人口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长安县的簿册上登记着在册的户数和人口，但实际居住的人口比那多得多。那些不在册的人，要一个一个地找到、登记、问清来处，光靠县廨的人手远远不够。
之前走访城内五十四坊和城外五十九乡，他用了差不多一个月。文安边走边想着，也许可以借鉴后世的网格化管理方式，把全县划分为若干责任区。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他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进后院，在廊下站定，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薄光。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张婶切菜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稳当。
文安现在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上了。
第二日下值后，文安回了渭南侯府。
后院花厅房门敞开着，崔佳正坐在窗前缝一件衣裳，宇文婉帮着打下手，丫丫趴在她旁边的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小声念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崔佳抬起头，看见文安站在门口，放下针线，道：“郎君回来了。”
宇文婉起身行了一礼，文安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丫丫也放下书本，跑到文安跟前。文安与丫丫打闹了一会儿，才对崔佳道：“我去安仁坊一趟。去岳丈家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崔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道：“好，妾身也好些时日没回去看阿娘了。”她起身，把针线收进笸箩里，又转头对丫丫道：“丫丫，你要不要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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