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从书上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去，犹豫了一下才说：“丫丫能去吗？”
文安看着她，道：“当然能。你也一起去吧。”
丫丫这才高兴起来，放下书，从炕桌上跳下来，跑到崔佳身边，拉住她的袖子。崔佳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鬓角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崔佳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淡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丫丫也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头发编成两个小辫子。
三人出了后院，走到前院的时候，车夫已经把牛车备好了。因为崔佳和丫丫要去，便将马车换成了牛车，拉车的是一头黄牛。
文安骑马，崔佳带着丫丫坐进了车厢，车夫坐在车辕上，赶着马车往安仁坊方向走。郑虎几个护卫骑着马跟在文安身后。
在马上，文安想着心事，之前检校长安令时已经拜谒过太庙了，这次正式成为长安令，倒是无需再去一次了。
不过能在十八岁成为正五品的官员，文安心中还是有些小得意的。正五品，在大唐属于中高级的官吏了，也是一道坎，多少人卡在这个品级，一辈子不得寸进。
从永兴坊到安仁坊，不算远。半个时辰没到，一行人便到了安仁坊。车夫跳下车辕，把缰绳系在路边的拴马桩上。文安下了马，崔佳和丫丫也下了车。
安仁坊与永兴坊比要差许多，不过坊街还算齐整。崔懋的宅子在一处巷子深处，门不大，一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崔宅”两个字，字迹端正清秀，是崔嘉的手笔。
文安上前叩了叩门。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是文安，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侧身让开，道：“郎君来了，娘子来了，快请进。”
文安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去，崔佳和丫丫跟在后面。
院子里新种了一棵石榴树，比文安府上那棵小些。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搁着一把茶壶、两只茶杯，像是有人刚在这里坐过。
崔懋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文安和崔佳走进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放下书，迎上来。
“定之，你们来了？快进来坐。听说定之种出一种亩产两千斤的粮食，这可是大事。”他看见文安身后的丫丫，又笑了笑，“丫丫也来了？长高了。快进来。”
崔佳叫了声“阿耶”，声音里带着几分亲近，几分欣喜。丫丫也跟着叫了声“崔伯伯”，声音脆生生的。
崔懋应了一声，侧身把三人让进堂屋，又朝后头喊了一声：“娘子，嘉仪回来了。”
片刻后，崔母从后院快步走了出来，她看见崔佳，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走过来，拉住崔佳的手，上下打量着，道：“倒是比上次看着圆润了许多。”
崔佳笑着道：“阿娘这是嫌女儿吃得多了。”
崔母笑骂了几句，又上下看了她几眼，才放心了些。她转头看见丫丫，也笑着拉过她，道：“丫丫也来了？长高了，也长开了。快进来坐。”
文安进了堂屋，在客位坐下。崔懋在主位坐下，让老仆去沏茶。崔母拉着崔佳和丫丫说了几句，又对崔懋道：“我带嘉仪和丫丫去后院坐坐，定之你们聊着。”
文安忙点头称是。崔母便拉着崔佳的手，又招呼丫丫跟着，三人往后院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文安和崔懋两个人。
崔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定之，快跟老夫说说那红薯的事情，如今长安城都传疯了。”
文安闻言，将红薯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崔懋听了之后，看着文安，心中感慨万分，自家女婿有了这份功劳，以后前途无限，自己也与有荣焉。
他看着文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定之，你今日来，不只是来看看我们吧？”
文安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道：“岳父慧眼。小婿今日来，确实有事想跟岳父商量。”
“你说。”
文安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说了自己的那份申状。
崔懋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的脸色从最初的平和，慢慢变得凝重。等文安说到清查人口、丈量土地、重新核定赋税这三件事时，崔懋的眉头已经皱得很紧了。
文安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等着崔懋开口。
崔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文安，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和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文安很少见到的凝重。
“定之，”崔懋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忧虑，“你说清查人口、丈量土地、重新核定赋税。这三件事，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文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清查人口，”崔懋竖起一根手指，“听着简单，可你知道长安县有多少隐户、逃户、流民吗？那些不在册的人，有些是活不下去才逃出来的，有些是故意不登记为了逃税的，还有些是大户家的佃户，被主家藏起来的。你把这些人都翻出来，他们会怎么想？那些藏他们的大户又会怎么想？”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丈量土地。长安县的田亩，名义上都是朝廷的，可实际上有多少被勋贵、世家占去了？别的不说，韦曲、杜曲那一片，京兆韦氏和杜氏的田庄连成片，占了整个曲江以西的大半土地。那些地，他们占了上百年，簿册上写的却还是公田。你一动这块，他们能善罢甘休？”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重新核定赋税。长安县的赋税，各坊各乡负担不均，这你知道。可那些赋税轻的坊和乡，背后站着的是谁？韦氏、杜氏、长孙氏、房氏、杜氏，哪一家不是朝堂上的重臣？你一动这块，他们能让你安生？”
文安听着，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他早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会触动很多人，也预料到崔懋会劝他。只是他没有想到，崔懋会把利害关系说得这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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