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想做一些事。不只是写写文章,而是做一些能让百姓日子好过一点的事。在东宫这两年,我做了很多事,但那些事离百姓太远了。”
“我每天校勘书籍、整理文书,都是在替太子整理他将来要用到的东西。可那些东西,什么时候能用上,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又道:“你刚才说,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十几年后,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在东宫待了两年,该看的看了,该学的学了,该攒的也攒了。如果再待下去,我怕我会忘了当初为什么要考进士。”
文安看着他,道:“阿兄这是愿意来了?”
崔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我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我想先听听你打算怎么做。清查人口、丈量土地、重新核定赋税,这三件事,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打算怎么分派?打算用多长时间做完?”
文安想了想,道:“也不用多想什么了,陛下已经下旨,先从清查人口开始。且先从长安两县开始。”
“人口摸清了,才能谈赋税和土地。我打算从县廨现有吏员中挑一批人,再从我巡访时留意到的各坊各乡可靠的人中挑一批人,组成几支清查队,分头去各坊各乡核查户籍。拟了一个初步的名单。”
文安道:“阿兄要是愿意来,我想让你管文书和庶务。清查人口的时候,每一户的户籍登记、每一坊的汇总,都需要有人统筹。阿兄在东宫这几年校勘书籍、整理文书,这些事情应该驾轻就熟。”
崔嘉想了想,道:“你说得倒是轻松。我在东宫校勘的是经史子集,到了长安县要校勘的是户籍簿册。这两件事虽然都是文书,但差得远了。”
文安道:“道理是一样的。整理文书,就是把散乱的东西归拢整齐,把不清楚的东西核实清楚。阿兄在东宫能做得好,在长安县也能做得好。”
崔嘉笑了一下,道:“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崔嘉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向文安,道:“定之,如此大事,你不会只请为兄一人吧,还有两个人,你考虑过没有?”
文安看着他,道:“阿兄说的是谁?”
崔嘉道:“马周和孙耀祖。当初破冰清道司的时候,这二人做事稳健,思虑周全。马周不用说了,其才在为兄之上,为兄观之,其有宰辅之才。”
文安听到这里,对崔嘉不禁高看一眼,他没想到崔嘉还有这等识人之明。
“至于孙耀祖,他虽然名声不显,但他在万年县当县尉,管的就是治安和诉讼。你清查人口的时候,难免会遇到纠纷,有他在,那些纠纷会好处理得多。”
文安听着,点了点头。他原本就想到了马周和孙耀祖,也正准备去找他们。崔嘉能想到这两个人,说明他已经认真考虑过这件事了。
“阿兄说得是。马周和孙耀祖,也是我要邀请的人。”文安说,“马周如今在御史台,还是里行,有正式授职。我打算去拜访他,听听他的意思。孙耀祖在万年县当县尉,如果他愿意来,我可以向陛下请调。”
“我等年岁相仿,又一起共事过,马、孙二人皆是寒门,如今我也得了圣旨,相信他二人会同意我的请求。”
倒不是文安有什么王霸之气,只要他去请,这二人便会纳头就拜。文安只是知道马周这个人,日后会成为大唐宰相的人,胸中怎么可能没抱负?
崔嘉道:“那马周和孙耀祖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文安想了想,道:“明日。”
崔嘉点了点头,道:“也好,此事须尽快。”
文安应了一声。
大堂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崔母领着崔佳和丫丫从后院走了出来。
“你们三人说什么呢?说了这么久。”崔母走进堂屋,把石榴花放在案桌上,“饭菜已经备好了。你们几个聊了大半天,也该歇歇了,先吃饭。”
丫丫乖巧地向崔嘉行了一礼,崔嘉见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丫丫的脑袋。
吃过晚饭,崔嘉对文安道:“定之,你说的事,我答应了。”
文安看向他。
崔嘉说:“明天我跟司经局的学士说一声,把手里的事情交接一下,然后去东宫递请辞。等辞呈批了,我就去长安县廨找你。”
文安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崔母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话。她只是看了崔嘉一眼,然后端起茶盘,转身往后院走。
崔懋坐在主位上,看着崔嘉和文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奉恭,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那就去做。”
崔嘉点了点头。
文安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那我和嘉仪、丫丫就先告辞了。岳父、岳母,你们留步。”
崔懋点了点头,又看向崔嘉,道:“奉恭,你送送他们。”
崔嘉应了一声,跟着文安三人一起走出堂屋,穿过院子,走到门口。院门外,牛车已经准备妥当。
丫丫先上了车,崔佳跟在后面,在车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崔嘉一眼,道:“阿兄,那我们先走了。”崔佳说完,便进去了。
文安翻身上马,在马上朝崔嘉拱了拱手,道:“阿兄,告辞。”
崔嘉站在门口,点了点头。他看着牛车动了,沿着坊街往巷子口走去。牛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远,直到拐过巷口,消失在暮色里。
崔嘉走回大堂,在文安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阿耶,”崔嘉开口了,声音不高,“您觉得,定之说的那些话,有几分可信?”
崔懋沉默了一会儿,道:“他说的那些话,老夫想了很久。有些话,老夫不愿意去想。可他不说,老夫也会去想。只是他替老夫把那些话说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奉恭,你在东宫待了快两年,比老夫更清楚东宫的局势。定之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危言耸听,你自己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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