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嘉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被暮色笼罩的石榴树。
第二天下朝，文安直接往御史台而去。
文安到的时候，御史台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门吏坐在门槛上打哈欠。见文安穿着绯色官袍，连忙站起来，躬身行礼。
文安问：“马御史在不在？”
门吏道：“马御史应该在后院值房里，文侯稍候，小人去通禀。”
不多时，马周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青色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看见文安站在门口，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拱手道：“文侯？你怎么来了？”
文安还了一礼，道：“马御史，在下有些事想跟你商量。不知方不方便？”
马周侧身让开门口，道：“文侯请进。”
文安跟着他穿过御史台前院，走进后院一间不大的值房。值房里摆着一张案桌、一把椅子、一只书架。马周在案桌后坐下，请文安在他对面的胡凳上落座，又倒了杯茶递过来。
文安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没有绕弯子。
“马御史，在下任长安令之后，打算清查全县人口、丈量土地、重新核定赋税。这三件事都需要人手，不知马御史愿不愿意来长安县帮下官？”
马周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把茶碗放回案桌上，看着文安，道：“文侯是认真的？”
“认真的。”
马周想了想道：“文侯你应该知道，我在御史台虽然是里行，但终究是御史台的官。你让我去长安县，这不是借调的事，是调任。你打算怎么安排？”
“调任的事，我可以向陛下请旨。”文安道：“长安县目前缺一个能统筹文书、制定章程的人。马御史若是愿意来，在下想请你过来协助本官掌管县廨的文书和章程。清查人口、丈量土地、重新核定赋税，这三件事都需要先制定详细的施行办法，这件事，非马御史莫属。”
马周听了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才道：“文侯，你可知我为什么要留在御史台吗？”
文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御史台虽然品级不高，但有个好处——可以上疏言事。”
马周道：“我在御史台这一年多，虽然只是个里行，但已经上了几道奏疏，内容涉及地方吏治、税赋制度、科举取士。这些奏疏，陛下都看过了，有的批了，有的留中。但至少，我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
他顿了顿，又道：“你让我去长安县，我当然能做事。可去了长安县，我就不能像在御史台这样上疏言事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落在长安县那一亩三分地上。你想好了，我也得想好。”
文安听完，道：“马御史，在下知道御史台能上疏言事，也知道你在御史台这一年多写了不少奏疏。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在御史台写了这么多奏疏，真正落到实处的有几条？”
马周没有说话。
文安继续道：“你在奏疏里说地方吏治的问题，可你管不了一个县；你在奏疏里说税赋制度的问题，可你管不了一个县的赋税；你在奏疏里说科举取士的问题，可你管不了一个县的学政。你写十道奏疏，不如亲手做成一件事。”
文安看着马周：“长安县虽然不大，但它是京县，是天下县的典范。如果把长安县的事情理顺了，清查人口、丈量土地、重新核定赋税这三件事都做成了，那你的做法就可以推广到其他县。到那时候，你就不只是在奏疏里写想法了。你是真的把事情做出来了。”
马周沉默了片刻，道：“文侯，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三件事？”
文安道：“陛下已经下旨，从人口清查开始，从长安两县开始。人选我已经在找了。崔嘉会从东宫辞任，来长安县帮我。孙耀祖孙兄那边，过后我会亲自去请。”
马周又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问道：“文侯，红薯当真可以在大唐推广种植吗？”
文安一愣，一时间没有明白马周的意思，不过还是道：“自然能，陛下有意明年在关内道推行红薯种植。”
马周得了文安的肯定回答，点点头，道：“我明日给文侯答复。”
文安点了点头，站起身，道：“好。那在下静候佳音。”他又拱了拱手，“在下先告辞了。”
文安出了御史台，站在门口，翻身上马，往长安县廨的方向走。
翌日，朝会散得比往日早了一些。
晨光刚从东边的宫墙上漫过来，在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铺了一层灰蒙蒙的白，百官陆续从殿内退出，廊道上的脚步声渐渐稀落下来。
文安随着人流走出承天门，在门口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光线。郑虎牵着马等在门外的槐树底下，见他出来，把缰绳递了过来。
“回县廨。”
他翻身上马，沿坊街往长寿坊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均匀的嘚嘚声。两侧的铺子已经陆续开了门，伙计站在门口伸懒腰，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巷口出来，看见马匹经过便往路边让了让。
回到长安县廨的时候，张礼已经到了，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一本簿册。崔敬瑭不在，赵元忠也不在，正堂里只有张礼一个人。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文安进来，放下簿册拱了拱手，道：“明府。”
文安在主位坐下，道：“张县丞，今日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有几份文书需要明府过目。”
张礼把案角几份文书推到文安面前道：“都是日常的户籍更新和坊正报上来的修缮申请。另有一份雍州府转来的文牒，说已经给万年县那边下了清查人口的文书，问长安县这边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文安拿起那份文牒，展开看了一遍，又放下了。雍州府那边问得不算急，措辞也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圣旨已经下了，长安县该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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