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知道了。”文安把文牒放在案角，又拿起那几份户籍更新的文书翻了翻，都是寻常的事务，没有什么异常。他提起笔一一签了，搁在一边。
“明府，清查人口这件事，县廨这边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张礼放下簿册，看着文安。
文安想了想：“本官今日要去万年县一趟，和王明府当面商议这件事。等回来了再说。”
张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文安站起身，走出正堂，在廊下站了片刻。
阳光已经从东边照过来了，在廊道两侧的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明晃晃的光。他叫上郑虎，又带了两个护卫，骑马出了县廨大门，沿着坊街往东走。
从长寿坊到万年县廨，要穿过朱雀大街。街上行人已经多了起来，有推着板车的菜贩，有牵着骆驼的胡商，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文安放慢了马速，让马匹在人群里穿行。郑虎和两个护卫跟在他后面。
到了宣阳坊的时候，快到巳时了。万年县廨的门开着，两个白直正站在门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文安勒住马，其中一个认出他来，连忙上前行礼。
“文侯？您来了。”
“王明府在不在？”
“在的。”那白直侧身让开，“文侯请进，小人这就去通禀。”
文安翻身下马，把缰绳递过去，迈步走进万年县廨。院子里和上次来时差不多，青砖铺地，甬道两侧种着几棵槐树，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主簿正从廊道那头快步走过来，看见文安，连忙站定行礼，又侧身让开了路。
王维民从正堂里迎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文安看得很清楚。
他穿着一件深绯色的官袍，腰束革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快步走到文安面前，拱手道：“文明府来了？快请进。”
文安还了一礼，跟着他走进正堂。王维民在主位坐下，文安在客位落座，有胥吏端上茶来，放在案桌上，又退了出去。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文明府今日来，是为了清查人口的事吧？”王维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没有绕弯子。
“正是。”文安道，“陛下已经下旨，从长安两县开始清查人口。雍州府的文牒想必王明府已经收到了。”
王维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露出了底下的愁容：“收到了。昨日收到的，本官看了一夜，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文明府，容本官说句实话，清查人口这件事，本官不是不愿意做，是做起来实在太难了。”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道：“万年县虽然不如长安县辖地广，但同为京县赤县。那些勋贵、世家、豪族的田庄，一样不少。你一动他们的佃户，他们就会来问，我某某家的佃户，怎么就成了逃户了？我某某家养了几十年的仆役，怎么就成了隐户了？”
“到时候那些勋贵、世家直接找上门的折子，我这个万年令，怎么回？”
文安听他诉苦，没有打断。
他知道王维民说的都是实话。作为京县，长安、万年两县县令的位置确实不好坐。
上面有雍州府管着，旁边有皇城压着，各坊各乡还有数不清的勋贵世家盯着。想做点事，处处掣肘；不做事的，又被人说庸碌无为。
“王明府说的这些，本官都清楚。”文安等他说完了，才开口，“长安县也是一样，甚至比万年县更复杂。但事情总得有人去做。陛下的旨意已经下了，我们若是拖而不办，到时候责罚下来，长安县和万年县都跑不了。”
王维民叹了口气，道：“文明府说得是。本官也知道躲不过去。只是想到那些麻烦，心里就发虚。”他又喝了一口茶，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文明府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有什么章程没有？”
“也就这几天。”文安道，“长安县这边，本官会先制定一份详细的施行办法，把各坊各乡的清查范围、人手分配、时限节点都写清楚。到时候会和万年县这边同步推进。王明府这边若有难处，可以随时派人来长安县商议。”
王维民点了点头，道：“那便好。那本官这边就等着文明府的章程了。到时候万年县这边会全力配合。”
文安道：“多谢王明府。”
文安拱手道谢，停顿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想请王明府通融。”
“文明府请说。”
“本官想向王明府借调一个人。”文安道，“万年县尉孙耀祖，本官在破冰清道司时与他共事过，此人做事稳妥，颇有才干。本官这边接下来清查人口、丈量土地这些事，都需要一个能处理庶务的人。孙县尉熟悉京县事务，若能来长安县，能帮上不少忙。”
王维民听到孙耀祖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想了想，才道：“孙耀祖？那个贞观二年进士出身的孙耀祖？”
他想了想，似乎在回忆什么，“此人在贞观二年授县尉，政绩中规中矩，不算出挑，但也没出过什么差池。文明府既然要借调他，本官这边没有异议。不过调任的事，还是得有正式的调令才行。”
文安听了这话，心中不以为然，孙耀祖什么性格，什么人，他有个大致了解，王维民这么说，怕是平日也不太关心下属，或者说没放在心上。继而想到王维民能这么想最好，省得他不放人。
文安点了点头：“调令的事，本官会向吏部请旨。只要万年县这边没问题，调令很快就能下来。”
王维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那本官这边等调令就是。”
文安拱了拱手道：“那就多谢王明府了。”
王维民摆了摆手，道：“文明府客气了”，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叹了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文明府，你方才说长安县那边也麻烦，本官信。但万年县这边，麻烦也不小。本官在万年县也待了这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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