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不怕你笑话的事，本官最先学会的一件事——做事之前，先看看这事会不会得罪人。要是会得罪人，先掂量掂量得罪得起得罪不起。得罪不起的，就绕着走。这三年下来，本官连走路都学会了绕道走。”
文安听着，心里有些复杂。他想起王维民也是科举出身，当初想必也是有抱负的。可在这附郭京城的位置上，抱负被磨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谨慎和自保。
想到这里，心中有些感慨，道：“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王维民听完，先是愣了一下。他看着文安，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把这几个字在嘴里重新咀嚼了一遍，然后放下来，发出一声感慨。
“附郭京城……”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文明府，你这话说得……本官听完，心里头堵得慌。可仔细一想，又说得很贴切。”
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又放下了，道：“本官在万年县，受的气比前二十年加起来还多。上面有雍州府管着，旁边有皇城压着，各坊各乡还有数不清的勋贵世家盯着。你稍微做点事，就有人来问，你是怎么做的？你凭什么这么做？你知不知道这地是谁家的？”
“有时候本官坐在这个位置上，心里头想的是，要是当年没考上进士，是不是还能过得舒服些。”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文安听着，没有接话。他知道王维民只是在发牢骚，并不需要他回应什么。
王维民又说了一阵，像是在把这些年积攒的郁气往外倒。倒完了，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文明府，让你见笑了。本官这些话，憋在心里好久了。”
文安道：“王明府言重了。这些话，本官也是有感而发。”文安确实是有感而发，不过不是自己的体会，他权知长安令以来，倒是没遇到什么挫折。
王维民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又坐了片刻，文安便站起身，道：“王明府，那本官便先告辞了。章程拟好之后，会让人送一份过来。”
王维民也站起来，送他到正堂门口：“行，那本官便等着文明府的章程了。”
文安出了王维民的厅事，沿着廊道往县廨后院方向走。
孙耀祖的值房在后院东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半敞着，能看见屋里摆着一张案桌，案桌上堆着几本簿册，一只笔架，几支笔搁在上面，墨迹已经干了。
孙耀祖正坐在案桌后面，低头看着一份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文安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放下文书站起身，快步迎了出来。
“文明府！您怎么来了？下官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孙耀祖拱手行了一礼，又侧身让开门口，“快请进。”
他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官袍，比在破冰清道司时胖了一些，但那神情还是跟从前差不多。他请文安在案桌对面的胡凳上坐下，又倒了杯茶递过来，然后回到案桌后面坐下，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文安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
“孙县尉，在下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孙耀祖放下手里的茶碗，道：“文明府请说。”
“在下想请你到长安县来帮忙。”
孙耀祖闻言，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碗，看着文安，有些迟疑地道：“文明府，下官听说了。您之前上的那份申状，陛下已经准了，人口清查的事要从长安两县开始。您是想让下官去长安县做清查人口的事？”
文安道：“不错，本官需要人手。清查人口、丈量土地、重新核定赋税，这三件事都需要人来统筹。本官想来想去，觉得你合适。”文安说得很直接，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孙耀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文明府，下官斗胆问一句。那红薯，真的能在大唐推广种植吗？”
文安愣了一下。他想起昨天马周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当时他没有多想，只当是马周对农事感兴趣。可今天孙耀祖又问了一遍，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简单了，只是他现在一时没想通其中的关节。
“当然能。”文安道，“陛下已经决定明年在关内道试种。关内道种成了，其他道便会跟进。推广红薯这件事，朝廷已经有了定论。”
孙耀祖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那下官愿意去长安县。多谢文明府抬爱，只要朝廷的调令一到，下官便去长安县廨。”
文安看着他，心里那个疑惑终于冒了出来：“孙县尉，你方才问红薯的事，和答应去长安县，可是有什么关联？”
孙耀祖抬头看了文安一眼，把茶碗搁下，斟酌着道：“文明府，下官是寒门出身，从小在乡下长大，种过地，也饿过肚子。下官比那些世家子更清楚，一亩地能收两千斤粮食意味着什么。”
“那不只是粮食，那是能让百姓活命的根底。红薯推广开了，大唐就不会再闹饥荒；闹不了饥荒，朝廷就能稳住赋税，稳住赋税，日子就会好过一些。日子好过了，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就会少一些。”
“下官在万年县待了快三年，管的是治安和诉讼。每天见到的都是偷盗、斗殴、争地、欠债。那些刑狱，说到底，都是因为穷。要是人能吃饱饭，那些刑狱至少能少一半。”
“文明府能弄出红薯来，也能把它推广开。下官觉得，做这些很有意义。而在文明府底下为官，下官愿意去做这些。”
文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马周昨天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他没有深思。今天孙耀祖又问了同样的问题，他忽然有些明白马周问那句话时在想什么了。
马周也是寒门出身。他比崔嘉更清楚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问“红薯能不能推广”，问的不是农事，问的是文安这个人值不值得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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