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爸”喊出来的时候，彻底惊醒了发呆的老周。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女人，让他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记忆中那个青春活泼的女儿。
“爸，你咋来了……”周怡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一点点地向她靠近。却突然被一个娇弱的身躯撞进了怀里。
那具瘦弱的身躯撞进怀里的时候，老周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不是因为她重，而是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成年女人，像一阵风就能吹跑的纸片。他的手臂收紧，手掌按在她后背，摸到的全是骨头，肩胛骨硌手，脊椎一节一节的，像搓衣板。
周怡把脸埋在他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又油又黏，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汗味、尘土味、还有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人身上特有的酸涩。老周不在乎。他把下巴搁在闺女头顶上，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嘴角。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老周的声音闷在周怡的头发里，含混不清，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周怡没说话。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挂在老周身上，像小时候被他从幼儿园接回来、走不动路耍赖要他抱的样子。但那时候她是假装的，抱起来就笑。现在不是假装的，她是真的站不住了。
老周感觉胸口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周怡的眼泪还是自己的。他没去擦，也没低头看，就那样抱着，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怕一松手就又没了。风从土坯房子的裂缝里灌进来，吹得门口的布帘子晃来晃去。那个小孩还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树枝，歪着头看着这两个抱在一起的大人，看不懂，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怡的肩膀才不那么抖了。她从老周怀里慢慢抬起头，眼睛哭红了，鼻子也红了，脸上那些晒斑和疤痕在泪水的冲刷下看得更清楚了。老周看着她，看着那张又瘦又黑的脸，想在她脸上找到记忆里那个白白净净、一笑两个酒窝的闺女的影子。却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五官还在，模样已经变了。
“爸，你头发咋白了这么多。”周怡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在玻璃上蹭。
老周伸手抹了一把她脸上的泪，手背在她颧骨上刮过，硌得生疼。“白就白了，你都这么大了，爸能不老吗？”
周怡的嘴又瘪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把脚往后缩了缩，想藏起来却怎么也藏不起来。
“爸来了，不怕了。”
“嗯”
老周看到了，却没说什么。他拍了拍她的背后松开了双手，转身向着车子走去。而周怡反应过来刚想喊住他，却见他折返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来到她身边，老周轻轻将包裹放在了她手上。
“这是你之前在家的时候买到衣物，也不知道还合不合身。”
周怡接过那个包裹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包裹不大也不重，外面虽然只是用的小号蛇皮装着，但是拉来拉链看着里面的叠放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衣服、鞋子。
她又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出声来。双手紧紧抱着那件外套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闻着久违的洗衣液的味道，那个已经久远到快要忘记的味道。
老周站在身旁，把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将她扶了起来，“乖闺女，别哭了。你先上车换上衣服吧！刚下过雨，别着凉了。”
“嗯。”
此时，王参赞已经把后座的门拉开了，和其他人一起站在旁边等着。他看着那个瘦得脱相的女人坐进了车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
“谢谢…谢谢您，领导。要不是您的帮忙，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我家闺女。”
王参赞听后摆了摆手，“周老哥，别客气了，孩子找到了就好。况且你真正要感谢的也并不是我。不过我看她那个情况，脸色不太好，人也瘦得厉害。等会回去去龙城给她检查一下，做个全面体检，该补的补，该治的治。”
老周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哎，听您的。”
王参赞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眼那辆关着门的吉普车。“不着急，让她慢慢换，有件事……”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周怡从车上下来了。
上身白色的卫衣，下半身穿着紧身牛仔裤，裤脚卷了一截，露出脚踝。鞋子也换了，白色的运动鞋，鞋带是歪的，两边蝴蝶结一个大一个小。不过此时穿在她身上却略显得的肥了。她站在车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用手拽着衣摆抬头看了看老周。
老周看着她，笑了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收拾收拾东西，跟爸走。”
“爸，这……” 看了眼一旁吉普车旁的几个黑人，周怡一脸紧张的看着他。
老周听到她这句话，看着她那双还带着血丝的眼睛，心里酸了一下。他知道她在怕什么，这两年她在这片土地上受的苦，不会因为换了身干净衣服就没了。他看到那些黑人手里有枪，本能地就缩了。老周往前走了半步，挡在她和那几个黑人中间，虽然他也知道这挡不住什么，但他站过去了。
王参赞看出了这父女俩的不自在，走过来站在老周旁边，语气放得很轻，
“周姑娘，你别担心。这些朋友都是索马里政府派来协助我们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军阀。他们手里的枪是保护咱们的，不是对着咱们的。”
周怡看了看王参赞，又看了看那几个黑人。他们站在几米外，有的靠着吉普车站着，有的蹲在路边，枪都垂在身侧，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最壮实的那个黑人注意到周怡的目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她点了一下头，又把烟叼回去了。
老周感觉到闺女紧绷的身体稍微松了一点，但她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老周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
“领导，咱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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