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清水镇政府大院就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氛围里。
空气是凝滞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黏腻而沉重。大院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花坛边角的落叶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脚步都放得极轻，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疲惫、敬畏和麻木的复杂表情，彼此遇见，也只是僵硬地点点头，连交谈的欲望都没有。
昨天的“奇迹”已经过去，但那被焊在椅子上八个小时的幻痛，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刻在了每个亲历者的骨头里。
档案室里，刘大姐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她的脸色蜡黄，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那是精神与身体被双重榨干后留下的痕迹。她的手上，捏着几页稿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她无意识的动作捻得微微卷起。
那是苏正连夜为她“量身定做”的发言稿。
她低头，目光落在稿纸的标题上——《我的岗位，我的长征》。
刘大姐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长征？她昨天的经历，确实像一场长征，一场通往卫生间的、漫长而绝望的长征。
她嘴唇翕动，试着将第一段话念出声来：“尊敬的各位领导……当我坐下的那一刻……我深刻地意识到……我屁股下面这把椅子……它代表着组织的信任……”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神经上。她的声音干涩、颤抖，充满了自我怀疑。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个即将要登台，用自己的血泪去粉饰太平、歌功颂德的小丑。
可她敢不念吗？
她一想到林晚晴那张平静却不容置喙的脸，一想到苏正那个看似无害、却总让人脊背发凉的年轻人，她就不敢。
与此同时，后勤科的胖子李宏，正躲在储藏室里，对着一箱矿泉水猛灌。他手里的发言稿《总有颗心，为万家灯火而滚烫》已经被他攥得像一团咸菜。他觉得自己不是心为万家灯火而滚烫，是膀胱快要为那八小时的煎熬而爆炸了。
综合办的老王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点了一支烟，手却抖得厉害，烟灰掉了一裤子。他看着稿纸上那句“静坐一日，我于方寸间得见天地”，只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他昨天见到的不是天地，是地狱，是自己腰间盘突出的惨叫声响彻寰宇。
上午九点整，几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在一辆警车的引导下，缓缓驶入了清水镇政府大院。
车门打开，清源县县委张书记在一众县领导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张书记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常年在上位者的气场让他不怒自威。
林晚晴早已带着镇领导班子在楼前等候，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与站在最后方的苏正对视了一眼。
苏正神色如常，微微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点头，像一颗定心丸，让林晚晴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稍稍落回了原处。她告诉自己，要相信“组织”的安排，相信这位“代言人”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妥当。
简短的寒暄过后，一行人来到了布置一新的大礼堂。全镇的干部职工早已正襟危坐，整个会场安静得落针可闻。昨天还怨声载道的干部们，此刻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被“思想洗礼”过的肃穆。
张书记坐在主席台中央，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他开口，声音洪亮，“我一来，就感受到了清水镇干部队伍，这种崭新的、昂扬向上的精神面貌。晚晴同志，看来你们的作风整顿，是动了真格，见了实效的。”
林晚晴谦虚地笑了笑：“这都是县委领导有方，也是我们全体干部职工思想觉悟提高的结果。今天，我们特地请了几位在一线工作中，思想有触动、工作有突破的老同志，来分享一下他们的心得体会。”
她的心跳在加速，手心里的汗又冒了出来。
“哦？”张书记来了兴趣，“好啊，我最喜欢听这种来自一线的声音。不要讲空话套话，就要讲真情实感。”
林晚-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下面，有请我们档案室的刘芳同志，上台发言。”
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刘大姐身上。
刘大姐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站了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主席台。那十几米的距离，对她而言，比昨天的八小时还要漫长。
她能感觉到全场几百道目光的重量，能感觉到主席台上县领导们审视的眼神，更能感觉到林晚晴那带着警告和期盼的注视。
她站上发言台，双手扶着讲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低着头，看着那份自己打死也不想念的稿子，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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