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好圆的第二天清晨,逝问了一个问题。
“完整的我应该是什么颜色?”
她坐在歪脖子树西边的矮凳上,肩上披着蓝澜织的灰白毯子,膝盖上放着壳用赤根汁画过拼缝线的石板。拼好的三十五片碎片围成的圆就嵌在石板正中央,在晨光里缓缓流转着三十五种颜色。她看了这个圆一整夜。苏颜半夜起来给灶膛添柴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歪脖子树下,以为她睡着了,走近才发现她醒着——所有分散的目光都聚在石板的圆上,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花了四亿年才找到题面的谜题。
“你一整夜没睡?”苏颜把一碗热粥放在矮凳旁边的树根上。
“不敢睡。”逝说,声音很轻,“怕闭上眼睛,拼好的圆就散了。”
苏颜在她旁边坐下。立夏第四天的清晨还有些凉,荠菜地从歪脖子树下一直铺到木屋门口,叶片上挂满了露水。宝宝还没起床,那些露水还没被她采进瓷瓶里分类命名,所以每一滴都还是自由的,映着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
“圆不会散的。”苏颜说,“昨天末用三赫兹震了五遍,铉测了数据,缝隙间距缩了零点三微米。虽然还会掉碎片——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左肩又掉了一片,掉在毯子上了,我看见了——但圆不会散。掉的是新的碎片,不是拼好的那三十五片。”
逝低头看左肩。果然又掉了一片,极小极薄,落在灰白毯子上几乎看不见。她把碎片捡起来,碎片在她指尖映出一个画面——歪脖子树下,苏颜端着一碗粥坐在她旁边。这是刚发生的画面,距现在不超过三句话的时间。
“现在掉的碎片,”逝把这片新碎片轻轻放在拼好的圆旁边,“开始映现在的画面了。以前掉的都是过去的。”
“因为你开始有现在了。”苏颜说,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树皮屑,“粥趁热喝。今天宝宝说要帮你做一件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她昨天在歪脖子树上坐了一下午,跟树说了很久的话。”
苏颜回木屋后,逝喝完粥,把碗放在矮凳旁边缺压的凹痕里——那个凹痕是缺专门给粥碗留的,不大不小,刚好能托住碗底。然后她看着拼好的圆,问出了那个问题。
“完整的我应该是什么颜色?”
壳是第一个听到的。他正在山坡上跑步——现在能一口气跑完四百步不摔了,从他摔第四十三个凹痕的位置到旧河床入口刚好四百步。他听到逝的问题,在第四百零一步的位置停了下来,转身跑回歪脖子树下。
“灰白。”壳喘着气说,双手撑着膝盖,“像壳壁。”
“壳壁的颜色比你深。”缺的声音从歪脖子树另一边飘过来。他被先托着,沿着螺旋护圈的方向慢慢飘到石磨盘前,低头看了看拼好的圆。缺低头的时候左肩最深的凹痕微微变深了一些——那是始从河床里把他捞出来时留下的,每次他认真思考的时候那道凹痕就会变深,像是思考本身在往他身体里压一道新的印子。
“虚空灰。”缺说,“像通道里没有光的时候。不是黑——黑也是一种颜色。通道里没有光的时候,不是黑,是‘还没决定是什么颜色’。那就是虚空灰。”
先说不了话,但先的九圈螺旋护圈同时闪了一下。不是一闪一闪的冷笑话那种闪法,也不是暖暖的鼓掌那种闪法,而是一种很慢很慢的、从第一圈到第九圈依次亮起再依次暗下去的波浪式闪光。螺旋纹在石磨盘上投下一个极淡的灰色螺旋阴影,阴影的边缘每一圈收得都不一样——最外圈最淡,最内圈最深,像是灰色本身在螺旋纹里走了一段从无到有的路。
“先说是螺旋灰。”壳帮先翻译。他现在已经能读懂先大部分的意思了,虽然先每次闪冷笑话的时候他还是看不出来那是在讲笑话,要等到缺的凹痕青苔轻轻颤一下,他才知道刚才先闪的那几下是好笑的意思。
“暗金。”始的声音从始星苗旁边传来。他盘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歪脖子树,一只手按在始星苗的叶片上。“不是金的暗,是土深处的石头被挖出来、晒了四亿年太阳之后变成的那种颜色。暗是时间,金是光。”
末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他那本树皮装订的日记本。日记本已经写完了大半本,今天早上他刚写完了最新一页,最后一行是“逝问了一个问题:完整的我应该是什么颜色”。他把笔夹在日记本里,走到歪脖子树下,低头看着石板上的圆。
“骨笔白。”末嗡嗡地说,“不是纸白,不是雪白。是骨头被磨成笔、在纸上写了四亿年之后,笔尖磨出来的那种白。那种白里面其实有纸的颜色、墨的颜色、写错的字被划掉重写的痕迹的颜色——但乍一看还是白的。”
逝听着每个人说出的颜色,低下头看拼好的圆。圆里三十五种颜色缓缓流转,每一种都在渗进下一种。暗金渗进灰白,灰白渗进虚空灰,虚空灰渗进螺旋灰,螺旋灰渗进骨笔白。但无论怎么渗,灰白始终是灰白,暗金始终是暗金——渗进去的颜色在交界处融成一种新的颜色,但在各自的中心位置始终保留着原来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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