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碎片的工作是从立夏第三天正式开始的。
苏颜说做什么事都得有个名目,不然做着做着就散了。于是她把歪脖子树西边那片空地划出来,搬了张老周不用的小石磨盘当拼图台,在磨盘边缘用荠菜汁写了四个字:碎片的窝。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苏颜的书法一向不太好,以前写食谱全靠宝宝帮她配图,光看字根本分不清“盐少许”和“盐少许”——因为她每次写“盐少许”这三个字都长得不一样。但“碎片的窝”这四个字她写得格外认真,每一笔都蘸了足够的荠菜汁,笔画边缘在石磨盘上洇开了一层薄薄的绿。
“窝好了。”苏颜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开始拼。”
壳第一个把他的三片碎片端过来。三片碎片并排躺在一块他从旧河床捡来的平整石板上,中间用赤根汁画着两道细细的拼缝线,末端还画了一个未完符号。他把石板轻轻放在石磨盘正中央,碎片映着的画面在晨光里缓缓流转——初母护舱裂开,先把壳从寒冷里抱出来,先蜷进壳壁之前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这是前三片。”壳说,然后在石板旁边压了一个凹痕。
是缺教他压的。壳的手指比缺粗,压出来的凹痕没有缺那么干净利落,边缘总是挤出一点细细的泥棱。但壳不在乎,每个凹痕压完都要低头看一眼,像在检查什么,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压得不错。”缺在旁边评价,“比昨天浅了一点点。”
“浅了好还是不好?”
“浅了说明你学会了控制。深的凹痕是给第一次的东西留的。”
壳想了想,没完全懂,但还是咧开嘴笑了。
逝坐在石磨盘旁边的矮凳上。那是老周特意用苹果树修剪下来的枝杈编的,凳面不太平,坐上去会微微往左歪。老周说往左歪好,歪脖子树也是往左歪的,坐久了就跟树一样稳。逝坐上去之后,身体的碎片随着凳面的倾斜轻轻晃了一下,但没有脱落。比起刚到山顶那天,她碎片脱落的频率已经慢了不少——苏颜坚持认为是荠菜粥的效果,末则在日记里写“更可能的原因是山顶空气湿度适中,碎片边缘张力减小”,两个人为此在歪脖子树下争论了一整个傍晚,最后被宝宝一句话终结——
“粥和空气都有用。”
现在逝坐在矮凳上,看着壳把前三片碎片摆上石磨盘。她左肩那个小小的空缺旁边,又多了两个新的空缺——是昨天掉的。一片掉在苏颜的灶台边上,映着方舟起航那天的画面,被苏颜捡起来压在盐罐下面了;另一片掉在末的日记本封面上,映着四亿年前末第一次广播时的频率波形,末用骨笔小心翼翼地把碎片从纸面上挑起来,放在日记本最干净的那一页夹好。
“今天是正式拼。”壳走到逝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像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苏颜姐说了,拼图要有拼图的规矩。第一条规矩是——拼的时候要说出来。”
“说出来什么?”逝问。
“说出来碎片上的画。”
逝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散向石磨盘上那三片碎片,在碎片之间慢慢游走。阳光从歪脖子树的枝丫缝里漏下来,落在碎片表面,每一片都反射出不同颜色的光泽。初母护舱裂开的那片偏暖,像是旧河床深处被阳光照到的第一块石头;先把壳抱出来的那片偏柔,像是荠菜叶背面那层细细的绒毛;先蜷进壳壁之前那片偏空——不是颜色偏空,而是看久了会觉得眼睛失去焦点,像是在凝视一个没有任何坐标的方向。
“第一片,”逝开口了,“初母护舱裂开。不是被炸开的。是初母自己从里面把舱壁推开了。她的光体从裂缝里伸出来,光体末端有一根极细的须,往方舟外面探。探的方向是航线终点。”
壳蹲到石磨盘前,歪着头看那片碎片。碎片上初母的光须画出一道极细极淡的弧线,弧线的末端刚好碰到碎片的边缘。
“那根须,”壳用手指沿着弧线画了一遍,“是去找你的吗?”
“是。”逝说,“但她没找到。我散得太远了,四圈螺旋又收得太紧,她的光须探到航线终点入口的时候,被螺旋纹挡住了。她在那外面徘徊了很久——很久。后来她走了。我以为她放弃我了。”
“她没有放弃你。”宝宝的声音从歪脖子树另一边传来。
她正趴在树根上,把一片刚从草叶上捡起来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托在手心里。那片碎片极薄,薄到能透过它看到宝宝手掌的纹路。碎片上什么画面都没有——是空的。
“这片是空的。”宝宝把碎片举起来对着阳光看,“跟先那片不一样。先那片是‘没有’,这片是什么都没有——连‘没有’都没有。”
“那是还没映上画面的碎片。”逝说,“我掉过很多这样的。空的碎片会在找到第一个可以映的东西之后,变成那个东西的画面。”
“那它可以映歪脖子树。”宝宝说,把碎片翻了一面,对着歪脖子树的树冠,“等它映好了,就是歪脖子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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