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来到山顶的第一个清晨,是从一片碎片落地的声音开始的。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人听见——除了壳。壳自从学会跑步之后,耳朵就变得特别灵,能听见露水从歪脖子树叶尖滑落的声音,能听见始星苗根须在泥土里拐弯的声音,能听见末的骨笔在纸上顿住时墨迹渗进纤维的声音。所以当第一片碎片从逝身上脱落、掉在歪脖子树裸露的根须上时,壳在三十七步之外就听见了。
他跑过去,蹲下来,盯着那片碎片看了很久。
碎片只有拇指指甲大小,薄得像蝉翼,边缘带着和四圈螺旋一模一样的细密纹路。它静静地躺在歪脖子树最粗的那条根上,映着一个画面——初母的护舱正在裂开,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爆炸那种涌法,是像春天的溪水漫过冬天的冰面,慢慢地、不肯遗漏任何一道缝隙地涌。
“掉了。”壳抬起头,对歪脖子树另一边的逝说。
逝坐在始星苗旁边——准确地说,是散坐在。她的身体各部分之间仍然隔着极细的距离,发丝宽,光能穿过,但穿过去的时候会被折射成一种极淡的灰白色。她听到壳的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空缺,形状和歪脖子树根上那片碎片完全一样。
“会掉的。”逝说,声音从所有碎片之间的缝隙里同时传出来,每个字都在不同的位置被说出来,再拼成完整的句子,“一直都在掉。掉了四亿年。”
壳把那片碎片从树根上捡起来。碎片在他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映着的画面从初母护舱变成了壳自己的脸——不是现在的壳,是壳还蜷在壳膜里的那个壳,眼睛闭着,手指蜷在胸前,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是在做梦。
“你这里面的我,”壳把碎片举到逝面前,“是我还在壳膜里的样子。”
逝的目光从不同方向收拢过来,落在壳手心里的碎片上面。那些散开的视线在碎片表面聚成一个焦点,画面在焦点里轻轻晃动了一下。
“碎片掉下来的时候,”逝说,“会映出离它最近的人心里记得最深的东西。”
壳歪着头想了想。“那我心里记得最深的是我自己在壳膜里的样子?”
“不是。”逝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是我记得。”
壳愣住了。
“你记得我?”
“记得。”逝的一片碎片从她脸颊旁边飘起来,那是极小极薄的一片,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它飘到壳面前,映出另一个画面——壳还在壳膜里,但壳膜外面不是黑暗,是先的九圈螺旋,一圈一圈护着她,螺旋纹微微发亮,暖的温度。是先把壳从某个地方抱出来的。那个地方很暗,很冷,壳膜表面还结着一层薄霜,先的螺旋纹一圈一圈裹上去,把霜融掉,把壳捂暖。
壳看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
“我不记得这个。”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你当然不记得。”逝说,“因为那个时候你还没有眼睛。但碎片记得。碎片不会忘记任何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它们会掉。”
壳把两片碎片并排放在自己手心里。左边那片映着初母护舱裂开,右边那片映着先把壳从寒冷里抱出来。两片碎片靠得很近,边缘的螺旋纹几乎要碰到一起了,但没有碰到。中间隔着一条极细的缝,比头发丝还细,光从缝里漏过去,在手心皮肤上画了一道极淡的灰白色的线。
“它们在拼。”壳说。
逝没有回答。但她的视线从碎片上移到了壳的脸上——所有方向的目光同时移动,在壳的脸上聚成一个焦点。那个焦点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壳的眼睛里,让她已经散了四亿年的目光忽然找到了一小片可以落脚的地方。
“壳。”逝说。
“嗯。”
“你是山顶上第一个碰我碎片的人。”
壳抬起头,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整张脸都会皱起来,布偶嫩芽在他膝盖高的位置晃了晃,上面沾着立夏第二天的露水。“那我要把它们拼好。”他说,把手心里两片碎片轻轻托起来,“就像拼豆子。末昨天剥了五种豆子,我帮苏颜姐把豆子分到五个碗里,每只碗里的豆子都一样多。碎片也可以这样拼。”
他把碎片小心翼翼放在歪脖子树最平的那条根上,起身就往木屋方向跑。跑出九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短短的赤根,在放碎片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跟宝宝在立夏露水瓶上画的符号一模一样。然后他又跑了。
逝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壳跑步的姿势还是不太稳,手臂摆得太大,步子迈得太碎,每一步都像是随时要摔倒的样子。但他没有摔。缺给他压的第四十三个凹痕还在山坡上,过了那个凹痕之后,壳的脚步忽然变稳了,像是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
“他跑到一百步那天摔了。”缺的声音从逝背后飘过来。
缺被先托着,沿着螺旋护圈的方向慢慢飘到歪脖子树下。他的凹痕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苔色,青苔的边缘有一圈更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纹路——那是昨天在通道口,逝的一片碎片落在他凹痕里留下的痕迹。那片碎片现在已经不在凹痕里了,但痕迹留了下来,像是碎片和凹痕之间的那一次接触,在缺身上写了一句极小的、只有他自己能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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