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从郭总工屋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些。
他把郭总工给的稿纸在包里放稳当，沿着那条新铺的碎石子路往农场施工场地走去。
远处传来铁锹铲土和夯土墙的号子声，几个村民正扛着木夯，一下一下地砸着新起的地基，“嘿呦——嘿呦——”的号子在山脚下来回荡着。
杨满囤正站在地基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杨平安交给他的农场规划图，对着几个干活的汉子比划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件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看见杨平安过来，他把规划图往胳膊底下一夹，笑着迎上来：“平安，你来得正好，正想让你看看这地基打得行不行。”
杨平安跟着他走过去，蹲在地基边上看了看。
地基是用青石和碎砖混着夯的，夯得结结实实，水平线拉得笔直。
他伸手拍了拍夯土，点了点头：“满囤叔，这地基打得扎实，比我预想的还好。”
杨满囤嘿嘿笑了两声，把规划图展开给杨平安看：“你上回画的这张图，我天天揣在兜里，都快翻烂了。这几天又领着人把鱼塘的位置重新量了一遍，你看——这边是鱼塘，这边是猪圈，这边是果树和鸡圈。”
杨平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图纸，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荒地。
半个多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长满枯草的乱石滩，现在已经有了雏形——几排泥坯房立起来了，地基打好了，鱼塘的轮廓也用白灰撒出来了。几百亩荒地正在一天天地变成图纸上的模样。
“满囤叔，这几天有没有接到下放人员通知？”
“有，昨天刚刚送来的消息，三个名额。”
杨平安点了点头：“以后人会越来越多，您费心照看他们的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杨满囤把烟袋从腰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眼前这片正在变样的荒滩，忽然开口，“平安，叔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等咱农场建好以后，明年你能不能帮村里购买点跟你家同样品种的果树苗回来？”
杨满囤指了指远处那片怪石嶙峋的山坡，“你家新房那边果园里的树我仔细看了，那些果树长得是真喜人。我在想咱村有这么多的荒坡，虽然种粮食不行，没准种果树就可以，以前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要是种上果树能行的话，村里人就会多一份收入，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杨平安笑了。他心想，要是没有自己的空间和灵泉水这个作弊神器的帮助，这片怪石嶙峋的荒坡地种果树也很难成功。
他以前对村里人没什么好印象，自从搬到县城后这九年几乎就没回来过。
可自从两个月前他带着王若雪回来那一趟，看见那群比安安和军军大不了几岁的孩子们，十几双清澈的眼睛就那么好奇又热情地看着他，让他对这个没有多少好印象的村子又有了新的改观。
这段时间他每次回村，看着孩子们那股对他这个平安哥，平安叔的热情劲，就会让他又有了想帮他们一把的冲动。
他拉了拉裤腿，陪着杨满囤蹲下来：“满囤叔，不瞒您说，我早就想好了。明年一开春，我就帮村里联系果树苗。苹果、梨、桃、枣、柿子、核桃，每样都弄上几千棵。这三百亩荒坡，西边靠山那二百亩全种上果树养鸡鸭，东边靠河这一百亩办养猪场，挖鱼塘，建加工厂。”
杨满囤听了这话，眼睛都亮了，烟袋捏在手里也忘了往嘴里送：“真的？每样几千棵？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您别操心，全部由976厂负责，村里出人出力就行。”杨平安捡起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您看，高处这片是果园，靠河这边是鱼塘。中间地带咱盖宿舍，盖厂房。明年咱们先把果树种上，等果树挂了果，咱再建罐头加工厂不迟。咱村的农产品除了供应部队和供销社以外，有剩余的就加工成罐头，贴上‘杨家峪农场’的标签，再销往外地。鸡粪猪粪可以肥田喂鱼，鱼塘里的淤泥又能肥果树，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杨满囤蹲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那些被树枝画出来的圈圈线线，仿佛这些景象就在眼前，烟袋里的烟丝烧完了都没注意。
“满囤叔，咱们这是军民共建项目，有976厂和军区的支持，销路不用愁。等农场赚了钱，先给村里修条像样的路，把小学翻盖一下，再建个卫生室。村里人就不用靠地里那点粮食吃饭了，农场的工作名额也会优先安排咱本村人——加工厂、果园、鱼塘和养殖场要招工，就会给村民提供工作机会。农场占用了咱们村集体的土地，年底也就会有分红。只要村里人肯下力气，在家门口就能挣工资。”
“平安，你说的这些，都能实现？”杨满囤的声音有点发颤。
“能。不用五年，您就会看到我刚刚说的这些场景。”
杨平安把枯树枝往地上一插，“满囤叔，到时候杨家峪村就不是现在这个光景了，会成为全县最富裕的村子。您就放心大胆地带着大伙好好干吧，有我给您当后勤，这事百分百能成功。”
杨满囤蹲在那儿，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又塞回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记事儿起就在这片地上刨食。以前他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种地、交公粮、饿不死也富不了。
可自从杨平安提出盖农场以后，他总觉得不太真实，可平安这孩子是全村最有出息的孩子，他说能行就准错不了。
杨满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平安，叔信你，你说行就是行。”
杨平安也站起来，看着眼前这片正在变样的土地。
远处，几个村民正在挖鱼塘，铁锹铲进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更远处，那几排新盖的泥坯房前，有人在收晾晒的衣服，几棵刚栽下的果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子。
再过几年，这片荒滩就会变成他在地上画的那个样子。满山果树，成片鱼塘，厂房里飘着罐头加工的清香味，村里的大人孩子各得其所。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跟杨满囤一起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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