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你试图用圣人的标准去要求一群饿狼时,你得到的不会是感恩,只会被撕得更碎。
张良的提议,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不拍了?
把处置权交给这个齐国来的老头子?
广场上数万魏人瞬间哗然,刚刚还因为淳于越的出现而愤怒的他们,此刻却纷纷露出了好奇与贪婪交织的神情。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下一件拍品,有可能……白拿?
这位大儒张口闭口“仁义”,想必不会像那个冷酷的拍卖官一样,只认票据。他或许会把东西,送给最可怜,最需要的人?
一瞬间,无数人心中开始盘算起来。他们看向淳于越的目光,不再是敌视,而是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充满了露骨的渴望。每个人都开始在脑海中编织自己最悲惨的遭遇,准备用眼泪和哭诉,来博取这位“仁义”大儒的同情。
淳于越感受着周围骤然变化的目光,那些灼热的、充满算计的视线,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个陷阱。
可是,他能拒绝吗?
他不能。
他刚刚还在高谈阔论,批判张良的“霸道”,宣扬自己的“王道”。现在,张良将舞台让了出来,给了他一个亲身实践自己理念的机会。如果他拒绝,就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的“王”道”只是空中楼阁,是无法落地的空谈。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好!”淳于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昂起头,努力维持着大儒的风范,“老夫倒要看看,你这竖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坚信,只要自己秉持公心,以“仁”为本,就一定能做出最公正的裁决,让这个狂妄的年轻人哑口无言。
“好,先生爽快!”张良抚掌而笑,随即转身,对高台上的拍卖主持朗声道:“下一件拍品,呈上来。”
很快,两名沧海阁的黑衣成员,抬着一块木板走上了高台。
木板上,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台半旧的织布机,上面还缠着未织完的麻布。
几件浆洗得发白的孩童旧衣。
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以及……一张薄薄的地契,上面用朱砂写着“城东,卯字巷,三号院”。
拍卖主持冰冷的声音响起:“下一件拍品:城东卯字巷三号院。原户主,王氏,寡妇,带二子。三日前,因饥饿过度,母子三人……皆亡于家中。此为其全部家产。”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还蠢蠢欲动的众人头上。
广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许多人都认识这个王寡妇,一个勤劳而苦命的女人,丈夫死于战乱,她一个人靠着织布,艰难地拉扯着两个孩子。
在张良的“金融战”初期,粮价飞涨,她用仅有的积蓄换了些粮票。可后来粮票暂停兑换,她和孩子终于没能撑过去。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淳于越看着那台织布机和孩童的旧衣,心头一颤,一股浓浓的悲悯与愤怒涌上心头。这不正是张良暴政下最直接的受害者吗?
他怒视张良,却发现对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平静的微笑,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张良!”淳于越怒喝道,“你竟敢将这等沾满了血泪的家产,也拿出来拍卖?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先生息怒。”张良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但这房子和地契,却可以帮助其他活下去的人。与其让它空置腐朽,不如让它物尽其用。这,难道不也是一种‘仁’吗?”
他又一次,用一种扭曲却又难以反驳的逻辑,将淳于越的话堵了回去。
“现在,这处房产的处置权,是您的了。”张良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请先生,用您的王道仁义,为它找一个最合适的主人吧。”
淳于越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知道,考验来了。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那些魏人脸上扫过。他要找一个,最像王寡妇那般贫苦,最需要这个容身之所的人。
“你们之中,谁的境遇最为艰难?谁最需要这处居所?”淳于越沉声问道。
话音刚落。
“噗通”一声,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大儒啊!您可要为我做主啊!”他一边哭,一边用头撞地,撞得砰砰作响,“我……我家就在城外,前几日秦军攻城,一把火把我们村子都烧了!我老婆孩子,都……都死在了火里!我现在什么都没了,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啊!这房子给我,最合适不过了!”
他哭得声泪俱下,闻者伤心。
淳于越心中一动,刚想点头。
“噗通!”又一个人跪了下来,哭声比他还惨。
“你胡说!”这是一个瘦小的老者,他指着那汉子骂道,“我亲眼看见,你老婆孩子前天还跟你一起在排队领粮票!你这是在欺骗大儒!”
他转向淳于越,老泪纵横:“大儒明鉴啊!老朽今年六十有七,无儿无女,唯一的茅草屋也在战乱中塌了。这些天,我都是睡在城隍庙的屋檐下,天天被野狗抢食吃啊!我这把老骨头,再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求大儒开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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