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割开东边的云层。
楚风坐在指挥部小院的石凳上吃早饭。半个窝头,一碗稀粥——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米沉在碗底,得用筷子捞。窝头是昨晚剩的,粗糙的玉米面在嘴里沙沙作响,咽下去时刮着喉咙。
他吃得很慢,一口窝头嚼二十几下。这是多年战场上养成的习惯:吃慢点,饿得慢点。
手指被窝头粗糙的表面扎了一下,有点刺痒。他低头看,指腹上裂了几道细小的口子——冬天洗冷水澡落下的,开春了还没好利索。
“团座。”
方立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
楚风没抬头,继续喝粥:“吃了没?”
“还没。”方立功抱着一摞文件进来,文件堆得太高,遮住了下巴,“这是各地推举的代表名单和提案摘要。三百二十七人,提案……四百多份。”
他把文件放在石桌上,最上面几页滑下来。纸张粗糙,边缘裁得毛毛糙糙,像是用柴刀劈的。
楚风放下碗,拿起最上面一份。
是工人代表的提案。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但字迹工整:“一、要求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加班需付加班费;二、建立工伤抚恤制度;三、厂区应设子弟小学……”
他翻到下一页。
农民代表的提案写在烟盒纸上,字歪歪扭扭,还有泥印子:“一、土改分的地,能不能发个纸片片(地契)?心里踏实;二、农忙时能不能组织互助队?家里壮劳力少;三、兽医太少,牲口病了只能干看着……”
再下一页。
一位原工商业者用漂亮的蝇头小楷写道:“对现行物资统购政策有疑虑,恐挫伤生产积极性。建议……”
楚风一页页翻着。
翻到一份提案时,他停了下来。
提案是用铅笔写的,写在糊窗户的棉纸上。字很大,一笔一画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我是二团三营的兵,伤了腿,退伍了。要求:一、伤残老兵的口粮能不能多配二两?实在吃不饱;二、村里分地,能不能把好地分给军属?他们男人不在家;三、……”
后面还有几条,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个字几乎认不清。
楚风盯着那份提案,看了很久。
方立功在旁边站着,搓了搓手。早晨的风还有点凉,他打了个喷嚏,鼻涕差点流出来,赶紧用袖子抹了抹——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了。
“团座,”他小声说,“有些提案……不太现实。比如八小时工作制,现在兵工厂三班倒都赶不上进度,哪能……”
“都记下来。”楚风打断他,声音不高。
他把那份伤残老兵的提案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纸很薄,在晨风里微微颤抖。
“可是……”
“我说,都记下来。”楚风抬起头,看着方立功,“老方,咱们开这个会,不是请人来听咱们做报告的。是请人来提意见的——提难听的意见,提做不到的意见,提让咱们睡不着觉的意见。”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烟盒纸的提案,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泥印:
“怕吵?怕吵就别革命。”
方立功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扶了扶眼镜——眼镜腿松了,总是往下滑。最后他点点头:“明白了。我让秘书处全部整理,会上宣读。”
“不用宣读。”楚风说,“印出来,每个代表发一份。原样印,泥印子也印上。”
远处传来号声。是起床号,吹得有点走调,尾音颤巍巍的,像没吃饱饭。
楚风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粘着几粒米,他用手指刮起来,放进嘴里。米粒已经凉了,硬硬的。
“还有件事。”方立功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本子用麻绳穿着,页角卷得像烂菜叶,“预算……又超了。代表们的食宿、会场搭建、印刷材料……光纸就要用掉三吨。印刷厂的油墨也不够,得用锅灰掺着用,印出来字是灰的,看得费眼。”
他翻着本子,手指在算盘珠似的数字上点着:“还有,按您的意思,要给每位代表发个笔记本、两支铅笔。三百多人,就是六百多支铅笔……咱们库存只有两百支。剩下的得现做,笔芯的石墨……”
“砍我的特供。”楚风说。
“什么?”
“砍我那份。”楚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窝头渣,“烟、茶、还有每个月那斤白糖,全砍了。钱省下来,买铅笔。”
方立功急了:“团座!那怎么行!您熬夜看文件,总得……”
“熬夜看文件用不着白糖。”楚风说,“眼睛瞎了,心没瞎就行。”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堆文件。晨光正好照在上面,纸面上细小的纤维都看得清,像一片片羽毛。
“对了,”他说,“给那位要‘纸片片’的老乡回个话。告诉他,地契已经在印了,用的是咱们自己造的纸——虽然糙点,但结实,泡水都不烂。让他放心。”
方立功愣了下,然后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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