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耽罗岛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卯时三刻,一艘不带任何家纹的关船缓缓靠港。
船头立着明范,身后站着剃度后的斯波义重,他身穿灰衣,脚踏草履,身形瘦削。
码头上早已清场。
李景隆带二十名亲军肃立,见船靠稳,走上前拱手:“可是道忍法师?在下李景隆,奉太子令,在此迎候。”
他边说,边打量着眼前这僧人,心里直犯嘀咕,这就是义重?
只见此人身量不高,窄额尖鼻,兔突嘴上长着一撮短须,初看觉着猥琐,再看更猥琐。
李景隆忽然想起,义满身边,的确有这么号人。
那时,斯波还曾向他敬过酒,举止极是恭顺殷勤。
没想到,却是个弑主篡逆,野心勃勃的家伙。
斯波义重忙合十还礼,将腰弯得极深:
“曹国公,久仰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贫僧道忍,奉太子谕令,前来请罪。”
他躬身足足三四息,李景隆才抬手:“法师请起,殿下已在行辕等候。”
从码头到行辕的二里路,斯波义重走得极慢。
沿途甲士林立,个个目露凶光,如狼似虎。
不远处,还有几个军官指指点点。
义重其实是不肯来的。
觉恕劝了又劝,明国太子若真要杀你,何必让你去耽罗?既让你去,便是要谈条件。
实在是无路可走,斯波义重这才硬着头皮上了船。
行辕正厅门窗洞开,义重跟随李景隆走了进去,只见厅中好多人。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少年,锦衣华服,应该是太子。
两个铁塔似的汉子,按刀侍立左右,眼神凶神恶煞,在他身上来回逡巡。
义重猜测是曹震、张温那两个杀神。
厅里还有几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其中一人,居然跷着腿坐着,身上穿着郡王服饰,想来就是朱高煦,或者朱济熿。
众目睽睽之下,义重只觉腿肚子有些发软。
他故作镇定,走至大厅中央,在距离主位七步处停下,心中一怔,这就是明国太子?
眉清目秀,白白嫩嫩,这也太年轻了。是真有本事,还是专靠祖荫的纨绔?
义重站了足足三息,才撩起僧袍跪地,俯身叩首:
“日本罪人斯波义重,拜见大明皇太子殿下。”
他没有用法名,用了本名,一字一句,咬字极为清楚。日本上流社会,都说得一口流利汉话。
朱允熥没有说话,端起茶盏轻吹。
义重僧袍贴地,肩背紧绷,只听上首盏托轻轻一响,随后声音传来:
“你既知罪,可知罪在何处?”
斯波义重伏地答道:
“禀太子殿下,罪一,弑杀天朝册封之国王足利义满;罪二,擅扣天朝使臣商民;罪三,抗拒王师。义重深知,此罪滔天,百死难赎。”
朱允熥问道:“既知百死难赎,今日来此,所求为何?”
斯波义重忙叩首答道:
“求殿下,念在日本千二百万生灵的份上,给罪人一个赎罪之机,从今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朱允熥笑了,“你脸皮倒挺厚实的。抬起头来,让孤看看,究竟是何货色?”
斯波义重直起身,额上沾了灰尘。
朱允熥看着他:
“啧啧啧。难怪古人有言,相由心生。尖嘴猴腮,鹰视狼顾,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朱高煦忍不住嘿嘿嘿笑出声来。
朱允熥重重拍了拍椅子扶手,高煦,你笑啥?来人!军棍伺候!
朱高煦捂住嘴憋笑,常昇绷不住想笑,蒋瓛和傅让,生怕不小心笑出声来。
朱允熥又轻描淡写说道:
”斯波氏,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
你既然已经出了家,孤也不好再杀你了,不然佛祖面前不好交代。
但有两件事,要你去办。”
斯波义重完全没想到,大明皇太子行事如此跳脱,假如穿了僧衣就可免死,那要国法干什么?
他忙说道:“殿下但请吩咐。莫说两件,便是二十件,罪臣亦悉受照办。”
朱允熥说道:
“先前混乱中,大明商民被抢劫,你须双倍赔偿。
往后,但凡我朝商人,在本州受了损失,孤皆唯你是问。
你可听明白了?”
斯波义重心中一怔,这算什么条件?
满打满算不过赔偿几千两银子,用得着你一国储君开口吗?
“罪臣遵命。”他二话不说应下。
朱允熥又说道:
“石见国靠海处,划地五十町。大明要在彼处重建同文馆,并驻水师一部。”
斯波义重又愣住了。
他原以为,必定会是天价赔款,然后还要割让要地,唯独没想到,会是在石见建同文馆。
那个穷山恶水之地,连大名家里都没几个余钱,把同文馆建在彼处,是和八百万神灵做生意吗?
斯波义重小心斟酌词句,语气无比恭敬:
“殿下容禀,石见国地瘠民贫,并无良港。
同文馆若设于彼处,恐于商贸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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