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谨言守在廊下,远远看见太子从甬道那头走过来,忙起身行礼。
朱元璋歪在躺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正在打盹。入秋以后,他觉头越来越短,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眯过去了。
朱允熥刚刚坐下,他就睁开了眼,哑着嗓子道:
“咱这把老骨头,都被你小子架到火上烤了。奉天殿上那么多人看着,你可别给咱丢脸。”
“哪能啊。”朱允熥笑道,“皇祖方才在殿上掷地有声,孙儿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少拍马屁,咱不吃那套。”朱元璋用蒲扇拍了他一下,“什么事,说。你小子这个时辰过来,准没好事。”
“倒也不是坏事。”朱允熥正了正身子,“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奏报,从浙江来了几万青壮…”
话音没落,朱元璋腾地坐直了,蒲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几万?!”他急吼吼道,“怎么这么多?怎么来得这么快?生计有没有着落?有没有生事?”
朱允熥忙弯腰把蒲扇捡起来,双手递回去:“爷爷您别急,我已命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去登记造册了…”
“造册顶个屁用!”
朱元璋一把夺过蒲扇,啪地拍在他肩膀上,
“你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当年刘福通在黄河边上喊一嗓子,数十万河工就反了。
如今几万青壮聚在南京,如同一堆干柴,一丁点火星,就把天烧成窟窿。赶紧给他们找活路!”
朱允熥从袖中抽出一卷应天府舆图,折痕已经磨得发白。
“爷爷莫急,早在杭州,我就琢磨过这事了。
南京六条主要街道,铺子零零散散,很不成气候。我寻思着要统一规划,临街一律两层以上,楼下开店,楼上住人。
南京周边有六座集镇,水陆交通十分便利。我计划顺着原有集市底子,先把货栈建起来,再把码头、道路修起来。
这么大工程量,动用十万人,三年都干不完。只要有工做,有钱赚,谁会想着惹是生非?南京的活干完了,还可以派到北平去。”
朱元璋眯起眼看着他,你这是要把南京翻新一遍?”
朱允熥笑道:“是啊。到那时,南京旧貌换新颜,人口将超过一百五十万,远胜当年长安、汴梁。”
朱元璋想起当年初入南京时的情形,城郭残破,人口稀疏,三十余年营建,早已气象峥嵘。
他重重拍了拍朱允熥肩膀:这大明的天下,今后就指望你了!
朱允熥重重点头,爷爷也要努力加餐饭,二十年之后,咱们四世同堂,一道巡视北平新都,岂不美哉?
朱元璋嗤笑一声,你小子,今天是专门来逗咱的吧?咱这副身子,哪等得了那么久?
次日卯时刚过,文华殿灯就亮了。
朱允熥在书案后坐定,批了几封条陈,对身边讲官说道:
“传邹元瑞、傅友文、徐增寿、应高守礼。”
约莫半个时辰,四人陆续到了,高守礼最后一个来。
他昨晚熬了一宿,应天府衙门槛快被保甲长踏破了,全是来问浙江人什么时候走的。
朱允熥指了指案旁几把椅子,开门见山。
“趁着青壮众多,南京外郭、玄武湖疏浚、大报恩寺,还有六座集镇扩建,这些工程都可以动起来。
四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这位太子爷,可真是雷厉风行,往后几年都休想过安闲日子了。
朱允熥开始点将了,“徐提督,各城门加派人手。凡持浙江青壮,一律指引到应天府衙登记,不许堵在城门口,更不许在街面上游荡生事。”
徐增寿一抱拳:“末将领命。”
朱允熥问道:“高知府,应天府人手够不够?”
高守礼老实答道:“不够。”
朱允熥转头朝殿外喊了一声:“来人。”
廊下讲官抱着一摞文书进来了,高守礼双手接过,眼睛顿时亮了。
那是一摞告示,抬头是“应天府谕”,在何处登记,到哪里领饭,到哪里住宿,生事斗殴如何惩处,全写得清清楚楚。
朱允熥又转向邹元瑞,“邹卿,你说哪个工程先动?”
邹元瑞把工部清册翻开,划拉了几下,道:“依臣之见,趁着入秋水枯,先疏浚玄武湖。外郭和大报恩寺随后跟上。”
傅友文已摊开钱粮簿子,愁眉苦脸道:
“臣昨夜清点户部库银。营建新都、辽北屯垦、北疆用兵,这几项开销下来,现银只余下六百余万两,其中能动用的,不超过七十五万两,缺口实在太大……”
朱允熥点点头,“不用急,银子我来想办法。”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傅友文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打破沙锅问到底,
殿下,您是打算从南洋调,还是从东洋调?那两处的银子,又要供应北平新都,又要供应辽北屯垦,腾挪不开的……
朱允熥淡然一笑,我自有计较,过两三日了,再与你细说。
傅友文暗自嘀咕,怎么还卖起关子了,早拿章程早安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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