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正站在案前,手里拈着一块绿豆糕往嘴里送。
傅友文未经通传已走进殿中,他连礼都没来得及行,急声道:
“殿下,应天府名册臣看了。六千八百人!这才第一天!再过十天半月,这个数恐怕要翻几倍了,臣真的不敢想!”
朱允熥不紧不慢咽下绿豆糕,指了指旁边椅子,顺手斟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傅友文哪有心思喝茶,坐是坐下了,却只挨了半边椅面,两手撑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再站起来。
“殿下,臣昨夜算了半宿,最低三百五十万两银子。殿下突然铺这么大摊子,银子从哪来?”
朱允熥笑道:“傅部堂是怕孤找你讨银子?”
傅友文苦着脸道:“朝廷大笔开销,都是提早一年打预算。殿下这个时候问臣要钱,还不如把臣杀了卖肉。”
朱允熥气笑了,“都说你傅部堂最拿手的就是哭穷,我今天算是领教到了。你是大明朝的财神爷,我把你供在神龛上都来不及,还敢动你半根手指头?
傅友文忧心如焚,哪有心思跟太子打趣,追问道:您就说钱从哪来?
朱允熥淡然道:印。”
傅友文两手一拍,大声道:太子爷,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朱允熥笑了笑,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
“印钞局先加印三百万贯。市面上多出这点钱,被南京城几十万人口一稀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傅友文眉头皱了起来。
他做了大半辈子户部,对“印钞”二字有天生的警觉:“殿下是说…借明天的钱,办今天的事?
朱允熥点头,“南京这几项大工程一铺开,几万青壮领了工钱,要在城里吃饭、穿衣、住店、置办家伙什。百业跟着就活了。
百业一活,商税就跟着涨。商税涨上来了,宝钞就有了着落。这笔账,你傅部堂比我算得明白。”
傅友文沉默了片刻,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不是那种只会抱着库银不放的守财尚书。
太子说的是“以工代赈”,用工程养流民,用流民拉动百业,用百业税收回填库银,这个车轱辘,按道理是滚得通的。
唯一的问题是,不能让太子养成想开印钞机,就开印钞机的毛病。但这层担心,他现在没法说出口。
“印钞的事,臣会同邹元瑞去办。”傅友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殿下,还有一桩事,比银子更麻烦。”
朱允熥笑道:“你尽管说。”
傅友文直勾勾盯着太子,慢悠悠开口:
“清田加废编户,浙江田价已经开始跌了。臣听浙江来的人说,湖州上田从二十六两跌到了二十两,还在往下掉。
田价跌,田主必定心慌。慌了就有人想卖田。若是恐慌性抛售,导致大片良田没人种,明年夏粮秋税就悬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怕被人听见:“殿下,粮价一旦涨起来,比缺银子更烫手。”
朱允熥走到另一张案前,拿起应天府名册翻了翻,又放下了。
傅友文声音从背后传来,
“浙江青壮能来,江西、湖广青壮也能来,下一波就是几万人,十几万人。请问殿下,南京真的接得住吗?”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他:“傅部堂是想说,新政推得太快了?”
傅友文拱手一礼:“臣的确觉得步子太快了些。田价下跌,粮价看涨,流民递增,再碰上一个灾年…”
他没说下去,这几个词一旦凑齐,就是王朝级的危机。
他做了多年户部尚书,太清楚历朝历代的变乱,往往就从粮价上涨那么几文钱开始的。
起初朝廷没在意这几文钱,等到在意的时候,已经掉泥坑爬不起来了。
朱允熥语气不像刚才那样轻快:
“傅部堂所虑,条条都是实情。但是,田价下跌,不是新政的副作用,是新政正推开一扇新的门。
编户把百姓绑在田上,田价其实是虚高,是拿百姓的活路,堆出来的泡泡。田价跌回它本该的位置,这并不是坏事。你说呢?”
眼瞅着太子在公文堆里翻来翻去,傅友文却没有起身告退的意思。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
傅友文语调更沉了,“殿下,臣还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朱允熥抬了抬眼皮,“你说。”
傅友文道:“臣在户部十一个年头了,朝廷要改编户,臣也赞成。但是有一条,臣手里必须攥着一样东西,才敢迈开步子。这东西就是粮食。”
朱允熥示意他说下去。
傅友文又道:“诸葛一生惟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臣不敢自比先贤,但臣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只能学诸葛亮,绝不敢学马谡。
殿下放开编户,准许百姓自由流动,太上皇旨意已下,已成定局。臣不是来翻案的。但臣心里总是不太踏实。”
他把手掌摊开,像是在桌上放了一本看不见的账册,“臣不要七成把握,不要八成把握。臣要的,是十二成把握。”
朱允熥笑了一下:“傅部堂,十二成把握,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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